拔了箭后,一直在发烧。
接下来两日,梁驹一改策略,行得飞快,终于在离临洮城还有几十里的时候,碰到带着医者和药去迎他们的队伍。
医者是一位老者,观杨红玉的面相后叹一口气,“先处理伤口吧。”
梁驹强忍着莫名而来的戾气:“受创极重,极为虚弱,先喂一颗药丸,回城再说。”
没让他诊脉,医者“是是”地应诺,拿出药丸,“严珠将军面色太过憔悴,不能再受颠动了。”
那也得一口气回到城里。
给杨红玉换了减震更好的车架,当天夜里回到临洮城。
严重九在城外恭候,已在城中为他们准备了宅子与一应物什。
梁驹暂无心留意他,亲自将杨红玉抱进高软的大床,也无视那些要上前帮手的婢仆。
屋内烧了炭,暖烘烘的,灯火明亮。
他亲自为她擦洗换衣。
也一一检视她的身体,看她这几年都受过什么伤,留下了什么痕迹。
正面,肩头有一处,小腿上有一处。
凭痕迹,他甚至能猜出是怎么受的伤,起先目光是怜爱的,渐渐地,眼中的恨意越来越重。
他对她不好吗,为她报仇翻案,倾覆朝堂,什么都可以为她做,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骗他已死,为什么宁愿呆在这苦寒之地受他曾经受过的罪!
这大朔亡与不亡有何重要,为何偏偏执着于报国杀敌!
梁驹恨得咬牙切齿,一口咬在她圆润的肩头。
终究是舍不得撕肉啖血,只留下一圈牙印。
昏睡的人手指微微一动,没有醒。
脚步轻响,婢女端来热茶和混了牛乳的肉粥,还有烫好的刀针。
“上大将军,珠将军的疮处应生了脓毒,且允我为她清理一番。”
“你是何人?”梁驹眼眸倏抬,盯住了她。
目光森森,瞧得人颈后直冒凉气。
“我姓何,大家都叫我何医女。何大夫是我父亲。”婢女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飘。
何大夫?哦,那位出城去迎的的医者。
梁驹慢悠悠地问:“将军的伤以前都是你处理?”
“是的。”何医女点头,“将军是女子,军医都是男大夫,治伤多有不便,严守将特地命我父亲教我处理外伤,原先我就懂点药材,要不是有将军的存在,父亲也不会教我这些。”
心里头那股无名火气稍稍缓和,梁驹责问:“将军出战,难免受伤,你为何不随行?”
何医女回道:“将军体谅我还未出月子,所以这次没让我随行。”
看她身量丰腴,容光照人,原来在月子里。
梁驹脸色沉沉,“你来处理。”
何医女行了个礼,“上大将军先喝杯热茶,听说上大将军也受了伤,我父亲就在院子外头,严守将叮嘱我,请您去治伤。”
“拔毒。”眸光幽黑,不容反驳。
他要亲眼看她手上功夫如何。
“是。”何医女僵硬地转身。
先净手,再一次烫了刀针。
压迫性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的动作,让她越来越不自在。
床上的严珠将军面如蜡色,气若游丝,何医女托起她的手腕,摸了一会儿脉。
揭开伤口的净布,惨烈的情状出现在眼前。
何医女万分担忧,注意力转到病人身上后,一旁检视的目光便渐渐被她忽视了。
她是惯常做这种事的,手法娴熟,用刀针清去肉芽和脓肿,撒上拔毒的药粉,重新再包扎。
一切处置完毕,她说:“等将军醒了,我再给她喂粥。”
梁驹问:“何时醒?”
“前期拖延太久,身体又太过虚弱,缺乏补养,所以一直昏迷。父亲说进城前半个时辰吃了灵药,现在伤口也撒了药,算算时间……约莫小半个时辰会醒来,正好,粥温也降到最合适。”
昏迷了这些天,要醒了,终于要醒了。
梁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再难平静。
当那双明澈的双目睁开,看到他,不知会是惊愕、冷漠还是厌恶,不管哪种,独独没有欢喜,想到此,心中酸涩不已。
再想到她蒙骗自己,铁石心肠,害他这些年哀毁骨立,几欲自戕,又心中大恨,几欲泣血。
梁驹闭了闭眼,把满心的复杂往下压了压,转身出去。
院门口,除了守着的他的亲兵外,还有候在这里的兴州军将领,梁驹喝问:“严重九何在?”
答应杨红玉让她入营的那一天,严重九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更早之前,听闻黄裕上大将军昭雪的那日他就知道,自己在兴州军里也藏不久。
盖因梁驹此人,极其记仇,要与他算的帐,不止有这一次。
他来了,严重九恭谨行礼,“上大将军。”
向他走来的步伐越来越快,如一阵疾风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