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赛场最前排、离冰面最近位置的Riza，却全程攥紧了手心，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过他无数次训练、无数场比赛，早已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刻进心底。刚才他做下腰鲍步时，她清晰地察觉到了异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腰部发力完成动作，而是强行收紧胸口，靠着上半身的力量沉下去，勉强完成了这个经典动作，肢体间藏着极细微的僵硬与隐忍。

不对劲，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赛后，羽生还要马不停蹄地参加媒体采访、和教练团队复盘赛事、备战次日的自由滑。

Riza坐在观众席，看着他略显疲惫却强撑着的背影，心里的担忧再也压不住，辗转再三，还是拿出手机，悄悄联系了由美妈妈。

她太了解羽生结弦的固执，若是直接去问他，他必定会轻描淡写地隐瞒，只会说自己一切安好。

电话那头，由美妈妈感念Riza一直以来对儿子的真心陪伴与照顾，对她全然信任，没有丝毫隐瞒，哽咽着说出了实情：他腰伤很严重，今天上场比赛，都是提前吃了止痛药才硬撑下来的。我们所有人都担心得不行，可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认定了要比完赛，谁都劝不住，他太想拿下这场全日锦冠军了。

挂掉电话，Riza眼眶微微泛红，心疼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冲到他身边，可理智却死死拉住了她。明天还有至关重要的自由滑，她不能去打搅他备战，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他的状态，打乱他的节奏。

入夜，两人依旧像往常一样拨通了视频电话。

Riza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的心疼与担忧，脸上扬起和往常一样明媚的笑容，丝毫没有流露出已经知晓腰伤的痕迹，满眼都是为他开心的欢喜。

“yuzu也太厉害了吧！短节目直接破百啦，103.10分，超超超棒！”她对着镜头用力鼓掌，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喜，“之前说的巴散破百，你真的做到了！”

Yuzu看着她满眼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将手放在腰侧按住，故作轻松地开口：“其实上场前还挺紧张的，就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好，没想到真的突破百分了。”

“不过还是有小细节可以做得更好，明天自由滑，我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他语气坚定，即便腰部还在隐隐作痛，眼神里却依旧是不服输的韧劲，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伤痛。

“我就知道你最棒啦！”Riza笑着附和，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让他察觉的话题，只陪着他开心庆祝短节目的好成绩，语气轻快地叮嘱，“那今天要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得足足的，明天自由滑我们继续加油，我在现场给你加油！”

她隔着屏幕，静静看着他强撑着精神的模样，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心底。

22日，全日锦自由滑决赛。

腰伤未愈的羽生结弦再度站上琦玉超级竞技场的冰面。开局4S落冰不稳，重重摔在冰面上，冰凉的冰面撞上腰背，旧伤被瞬间扯动，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他却只是迅速撑冰起身，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钝痛，继续走完整套节目。

后续所有跳跃、旋转、接续步伐无一失误，后半段两个三周阿克塞尔完成度绝佳，最终自由滑斩获194.70分，位列全场第一。

总分定格297.80，刷新日本国内赛事历史最高分。

虽全日锦不属于ISU官方赛事，成绩不记入世界纪录榜单，可这份分数，已然超越陈伟群手握的现行世界纪录。

尘埃落定，羽生结弦拿下全日锦两连冠。

再度站上最高领奖台，眼前光景早已和去年截然不同。

去年此刻的他站在顶端也只是抿唇沉默，不敢肆意展露情绪；而刚迈入十九岁的少年，一身利落考斯滕，眉眼舒展，笑得意气风发，清亮又鲜活。

台下也不再是去年稀稀落落的掌声。

两万名观众齐聚于此，潮水般的欢呼、连绵不绝的掌声席卷整座场馆，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为他的表演致以最盛大的敬意。

前排座位上，Riza静静望着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想起他强忍腰伤、靠止痛药硬撑完两场比赛的模样，想起他刻意遮掩的僵硬动作，鼻尖一酸，热泪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又悄悄忍住，安静地为他鼓掌。

全日锦落幕次日，琦玉超级竞技场同步举办冬奥代表官宣发布会。

本土选拔结束，一众花滑选手依次登场，面向全场观众致意。掌声与期待交织，所有人都在静待，即将奔赴索契冬奥的日本代表队，能在世界舞台绽放光彩。

轮到羽生发言，他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又郑重，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能够成为日本代表，我心怀骄傲与尊严，会献上绝不辜负国家、不给日本蒙羞的表演。”

“我会拿出完完整整的羽生结弦，不刻意逞强，也绝不退缩示弱，原原本本，展现全部的我。”

一番发言，沉稳坚定，藏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担当，也预示着他即将奔赴的、毕生所向的奥运战场。

傍晚，喧嚣散尽。

酒店房间里，卸下所有赛场伪装与防备，疲惫与伤痛才敢悄悄浮上来。

Riza一见到他，所有隐忍的担忧、积压的心疼瞬间冲破理智，一步上前，毫无预兆地伸手，用力抱住了他。

怀抱来得猝不及防。

温热柔软的躯体贴近，少女独有的清浅气息笼罩而来，亲密的触碰超出了所有预想的边界。

Yuzu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泛红，整个人都慌了神，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我全都知道了。”她埋在他肩头，声音发哑，“医生到底怎么说？你的腰……是能好好养好的，对不对？”

浓烈的心疼裹着委屈，再也藏不住。

他指尖微蜷，刻意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缓，试图蒙混过关：“你还没恭喜我呢，我拿到全日锦两连冠了。”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又暧昧。

Riza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冲动，情绪上头才贸然相拥，慢慢松开手，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空气安静得有些发烫。

Yuzu沉默片刻，拿出全日锦金牌，轻轻挂在她颈间。

Riza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金牌纹路，心绪复杂。

“即使不比全日，凭积分，也有名额吧。”她抬眼看他，语气酸涩又无奈，“三个满额的名额呢，是世锦赛你拼着双脚全废打下来的，怎么都该有你一个吧。”

“妈妈跟你说了多少？”羽生结弦轻轻叹气，语气放软，“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了。”

“都要靠吃止痛药上场，还叫不严重吗？”Riza立刻反驳，眼眶泛红，“我也摔过冰，一次就留下心理阴影。可你呢？早就摔得习惯了。寻常的痛，你从来不会吃药硬扛。”

“你这是在心疼我吗？”

他低声轻问，嗓音温软。

恍惚间又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凌晨空荡的冰场，也是眼前这个人，望着他轻声说过一句——看着你，好痛。

花滑这条路，伤病本就是常态。

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跳跃，常年累积的旧伤新痛，他早就习惯了和疼痛共生，也早就做好了觉悟，从不觉得委屈。

可此刻，看着眼前人为他红了眼眶，为他的隐忍而难过，他心头竟也泛起一阵细碎的心疼。

沉默蔓延几秒，他主动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她，动作缓慢又温柔，褪去了赛场上所有的锋利与倔强。

“别担心。”他轻声安抚，“菊地爷爷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帮我调理身体，这次也全程跟着我理疗、按摩，一直在照顾我。真的没有伤到不能行动的地步。如果真的影响奥运，我绝不会勉强自己。毕竟，距离索契，只剩两个月了。”

Riza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心底一遍遍骂他是大骗子。

明明从来都不懂爱惜自己，永远不顾一切往前冲，每一场比赛都赌上全部，怎么可能不痛、怎么会不严重。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明明还在痛，刚结束高强度的比赛，靠着止痛药撑完全程，现在身体应该还很疲惫，还要耐着性子温柔哄她。

她再要追问、再要苛责，就太残忍了。

良久，她慢慢平复好情绪，从他怀里退开，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认真开口：“恭喜你，全日锦两连冠。”

抬手，将颈间的金牌取下，重新细心地戴回他的脖子，动作轻柔又珍重。

Yuzu望着她眼底强压下去的委屈与担忧，弯起眼，露出干净温柔的笑容。

房间里的氛围慢慢平复，暧昧与心疼悄然沉淀。

跨过全日锦，跨过带伤苦战的冬日对决。

所有的试炼都已落幕，前路坦荡，只剩最终的目的地——

2014年， 索契，冬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