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北京,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全世界仍然在各种限制和隔离中运转。北京冬奥会实行闭环管理,运动员从落地到离开,活动的范围被限定在奥运村、比赛场馆和训练馆之间。
没有观众,至少没有普通观众。看台上会有少数相关人员和媒体,但不会有那些举着手幅、在选手完成跳跃时齐声尖叫的粉丝。
2月4日,北京首都体育馆,冬奥会花样滑冰团体赛正式开赛。
本届日本花滑队的参赛名单里,没有羽生结弦。
事实上,这是他十二年成年组职业生涯里,状态最巅峰的时期,甚至远超索契、平昌两届冬奥,是他竞技状态的绝对顶峰。他一直希望能参加团体赛,不为名次,只为多一次站在奥运冰场、挑战4A的机会。可日本冰协最终还是掐断了他这个念想。
背后的心思昭然若揭。
索契冬奥会时,羽生尚且年少,即便拿下男单单项第一,凭一己之力拉高日本队积分,也填不上其他三个项目的巨大差距,最终队伍无缘团体奖牌。那时候,队伍需要他的分数,需要他撑起整个日本花滑的门面。
可四年又四年过去,在羽生十余年的领跑和带动下,日本花滑整体实力跃升至世界顶尖梯队,团体奖牌已是稳拿的囊中之物。队伍再也不需要他来挣积分、补短板,反而开始忌惮他的圆满。
纵观羽生的整个竞技生涯,所有奥运奖牌里,唯独缺一枚团体奖牌。这是他履历里唯一的空白,也是JSF刻意留出来的缺口。只要这枚奖牌不在他手中,他的传奇就不算无懈可击。日后捧出新的顶尖选手,便能拿着完整的单人、团体奥运奖牌做对比,消解他无可替代的地位。
Riza想透这层层算计,只觉得满心愤怒,却又无能为力。而Yuzu看清一切,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又落寞:“也是,已经不需要我了啊。”
他从来不执着于团体奖牌。有美国队坐镇,日本队本就拿不到团体金牌,这枚奖牌本就无关巅峰荣誉。他遗憾的是,只是错失了一次宝贵的奥运赛场试跳4A的机会。
2月6日,北京首都机场,终于有网友拍到了他的身影。
一身黑色日本队西装制服,口罩遮面,背上常年相伴的双肩包,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机场通道。这张照片迅速传遍全网,悬在所有冰迷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来了,他终究还是奔赴了这场属于自己的冬奥战场。
2月7日,首都体育馆训练馆,羽生结弦迎来了赛前公开上冰训练。
这是他抵达北京后的首次冰场训练,从下午两点零五分开始,全程持续四十分钟。训练馆四周挤满了各地赶来的记者,摄像机、相机齐齐对准那个身着黑色训练服的单薄身影,现场热度和阵仗,丝毫不逊色于正式的奖牌争夺战。
整场训练,他反复尝试心心念念的4A跳跃。一次次起跳,一次次落冰失败摔倒,沉默地爬起来,调整姿态继续尝试。几次试跳都没能完成标准落冰,4A始终差了最后一步完美。
但除此之外,他的短节目合乐滑行、跳跃、衔接全都状态绝佳,无可挑剔,肉眼可见的巅峰水准。
2月8日上午,首都体育馆,冬奥会花滑男单短节目比赛正式开启。
羽生结弦排在第四组第三个出场,全场第二十一位登场。他选用的节目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一套全新打磨的短节目。
上个赛季,他因右脚韧带损伤缺席了全部大奖赛系列赛事,这套节目从未对外亮相,直到去年十二月的全日本锦标赛,他凭借这套零失误的完美表演强势夺冠,稳稳拿下了北京冬奥会的参赛资格。
开赛全程,没有教练陪同,没有日本冰协的官员随行。偌大的赛场,他独自一人热身、准备、等候上场。
是他自己拒绝了所有陪同。这场比赛,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整整两年,深夜的仙台冰场,自己与自己对话,与冰对话,与噗噗对话,与刀套对话,与空气、音乐对话,这几百个深夜,独自承受伤病与压力,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所以,最后,他一个人站上战场。
Riza在多伦多的凌晨四点醒来,打开电脑。比赛是中国的晚上时间,多伦多的早上,屏幕里的冰场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看台上的人很少,零星的旗帜,零星的标语,偶尔有人鼓掌,声音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回响,像石头扔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Yuzu走进冰场的时候,Riza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是平昌时那种“我准备好了”的锐利,不是都灵时那种“我要战斗”的灼热,也不是琦玉时那种“我不甘心”的倔强。
那是一种更安静的眼神,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站在最后一道门前,平静,期待,炙热。
钢琴声缓缓流淌,引子的部分,那种孤独的、像深海一样的忧郁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第一个跳跃4S,意外发生了。
不是摔倒,不是旋转不足,是彻底的跳空。
完整标准的起跳姿态已经完成,可身体没能顺利带动旋转,力量彻底落空,直接平稳落冰滑出。没有任何卡顿,他没有一丝波澜,迅速调整状态,无缝衔接接下来的动作。
然后是回旋曲的部分,激昂的、不近人情的、仿佛在与整个世界对抗的旋律。4T+3T四周三连跳、3A三周阿克塞尔跳,全部稳稳落冰、干净完美。
滑行、旋转、步法接续,依旧是顶级水准。流畅的动线、舒展的手臂延伸、恰到好处的身体倾角、冰刀划过冰面留下的优美弧线,全程没有因为那一个意外失误,破坏半分节目的完整性与艺术感。
这套集生涯大成的炫技之作完整呈现,全场掌声响起。他谢幕后,走回刚刚跳空的位置,弯腰伸手,轻轻抚过冰面上小小的冰坑,低声苦笑着呢喃:“是你啊。”
最终得分95.15分,排名全场第八。一个跳空失误,就让他硬生生丢掉了十五分。
Riza没有给他发消息。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信息都会变成压力,任何“加油”都会变成刀。她只是关掉直播,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着多伦多冬天灰蒙蒙的天。
赛后混采区,数十名记者等候提问,全都盯着这个关键失误。羽生没有丝毫回避,坦然直面所有镜头和话筒,平静复盘失误原因:“起跳的时候,踩到了冰面上的一个小坑,应该是其他选手留下的。最后就是没能顺利跳起来。”
他的语气平淡克制,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没有不甘,没有懊恼。说完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眼神坚定:“不过没关系,自由滑我还有一次机会。我会好好演绎音乐,完成所有跳跃动作,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走出混采区,母亲由美早已在角落静静等候。他看向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由美瞬间读懂了他的疲惫与低落,不再多问,默默陪着他一同返回酒店。
回到房间,他打开淋浴,任由热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脸上分不清是滴落的热水,还是隐忍落下的泪水。
从前每一场比赛结束,不管输赢好坏,他都会立刻和教练、和母亲复盘全场,反省失误,找出课题,为下一场比赛积累经验。
可这一次,他无从复盘。整套节目没有技术失误、没有状态失常,所有发挥都无可挑剔,唯一的,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赛前六练时,他无数次核对滑行路线,凭借极致精准的控制力,他向来能完美复刻训练时的跳跃轨迹。为了避开冰面瑕疵,他特意微调了几厘米的滑行位置。
一心想着,要避免坑洞,或许就是太过刻意、太过小心翼翼,偏偏撞上了意外。
那不是普通的浅冰坑,是选手点冰留下的深洞,刀刃完全借不到丝毫力量,起跳瞬间直接失重落空。
没有理由。
没有原因。
不是失误。
不是状态不好。
不是技术问题。
宽阔、空旷、纯白的冰面,就在那里,一个洞。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奥运赛场的魔物。
意外发生的瞬间,他心里甚至莫名松了一口气。
来北京之前的无数个日夜,他始终深陷挣扎之中。崔西、布莱恩都曾再三建议,自由滑放弃4A挑战,换成稳妥的Loop、Lutz跳跃,只要两套节目全程零失误clean,凭借他的水准,绝对有冲击金牌的机会。
甚至奥运连霸的迪克巴顿都发邮件给他说“人类做不到的,不要跳4A”。
长久以来,裁判对他始终实行双重标准,打分原则永远是“羽生结弦需要和最好的自己对比”。他无比清楚,如今的自己,早已超越平昌冬奥、超越2015年GPF的巅峰状态。
他也曾犹疑,是不是只要展现出最完美、最顶尖的自己,就能换来公正的打分与结果。
不。不是这样的。
源于不公的评判尺度生不出公正的结果,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本身就是最大的赌注,也是最大的荒谬。
不,我不能怀有奢望。
而且,一枚没有4A的奥运金牌,真的是我想要的吗?真的有意义吗?
不对,如果这一次错失金牌,奥运两连霸的金牌,还存在吗?
就是因为那些金牌,说明我是最好的,观众们才来看我,喜欢我的表演。
如果我没有了金牌加持,怎么能说明我是最好的,大家还会认可我的节目、来看我的花滑吗?
那样的风景,看台上的噗噗和手幅,掌声和欢呼,再也看不到了吗?
整整四年,他在纠结、挣扎、自我怀疑与坚定执念中反复拉扯,被杂念碾碎、又一次次自我重塑,匍匐着走到北京冬奥的赛场。
直到短节目开赛,他都还在纠结自由滑的构成,OP时米申教练、娜塔莉娅教练都劝他“不要跳”。
虽然他一直都坚定的告诉自己,
“坚持四年就是为了4A,这是你的使命”。
“你不需要没有4A的金牌”。
“没有4A你拿不到金牌”。
始终存在犹疑,而这一丝犹疑,也许就是成败的关键。
他一路走过来的路,每一场比赛每一次选择,必须相信自己。
“我不能在任何需要起跳的时候,想起我曾经因为这个跳跃犹豫过”。
直到短节目意外发生,所有摇摆和犹豫,尽数烟消云散。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引子很短,回旋很长,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这场意外,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与杂念。
没有稳妥夺冠的可能,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想要不留遗憾,想要完成四年坚守的初心,就只剩唯一一条路。
挑战4A。
奥运赛场的魔物已然降临,那支撑他走过无数黑夜的奇迹,也一定会如约而至。
2月9日的赛前训练,羽生心无旁骛,全程只打磨4A。
再也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哪怕死这片冰上,哪怕运动生涯就此结束,他也要在北京冬奥的冰场,跳出这个突破人类极限的跳跃。
一次次起跳,一次次重重摔倒。每一次摔倒,他都面无表情,平静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