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摔了,他平淡的起身,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滑倒挡板边,取下手套,蹲下,解开鞋带,重新绑紧。
屏幕前全程观看直播的Riza,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太熟悉了,这是,右脚崴了,大概率伤到了外侧韧带。他在勒紧鞋带、固定脚踝,不是休整退场,而是要带着伤,继续练习。
Riza怀里紧紧抱着噗噗,心头揪痛难忍,不忍再看他一次次摔倒,却又只能强迫自己紧盯屏幕。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看着,见证他这场孤勇的战斗。
由美妈妈发来消息:右脚崴伤,暂时没有拍片检查。Yuzu自觉伤势可以坚持,医生做了紧急处理、持续冰敷。但受伤位置特殊,无法打封闭止痛,他只能依靠过量止痛药,硬撑完接下来的自由滑比赛。
最巅峰的状态,撞上了最糟糕的状况。
Riza彻底绷不住情绪,只能靠着药物稳住心神,在昏沉、焦灼、忐忑的半梦半醒中,艰难熬到了男单自由滑开赛。
赛场之上,羽生静静站在等候区。
上次倒数第二组出场,还是刚升成年组的时候啊。
他低头看向陪伴自己整个成年组职业生涯的绿紫色刀套,轻声低语:“至今为止,谢谢你了。”
告别旧岁与过往,他独自走向赛场。
蹲身调整平复状态,完成一套坚持多年的赛前仪式。没有教练陪伴,没有噗噗守护,他依旧从容沉稳。
推开挡板,他抬头,目光澄澈而坚定,昂首滑向冰场中央。
过量的止痛药已生效,右脚彻底失去了痛感,连恐惧也一并消散了。
真好,这样起跳是不会有一丝犹豫了。
他在心底轻声呼唤:Axel,我最好的伙伴,最后一场,来吧!
战斗。
*** *** *** *** *** ***
两次感染后,Riza变得免疫力极其不正常,轻微的呼吸道症状就没有离开过,时不时的过敏反应,夜里有时会憋气醒过来,然后大口喘气,感觉仿佛是溺水的鱼。
医生说是后遗症,有些人会有,一种概率,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能依靠的只有时间,避免感染,让身体自己修复。
所以她没有去北京,长途飞行风险依旧很大。而且,她心里是恐惧的。
他不会赢。
因为Sirian companion已经做了是十一版火柴人,她越做越绝望。
还是那句话,物理学不同意。
这不是挑战人类的极限,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Edge起跳真的不行,物理学允许的是 Skid起跳,横刀提前转体起跳。
但Yuzu只要Edge起跳的4A,别的对他来说不是他的Axel。
两周前,Sirian companion做了最新一版火柴人,用的是Yuzu九岁时跳2A的视频。
在启程去往北京的十天前,他说:“我一直以来搞错了,是要用2A的技术来跳,不是3A。”
Riza不知道他意识到这点时,是什么心情。她只想哭,想抱着噗噗一直一直哭。
他走了那么长的路,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路,他付出的,忍受的,那么多那么多,然后,发现,走错路了。
然后终点已经在那里了。
那么近,那么远。
Riza想起有一次由美阿姨联系不上Yuzu,他已经迟了两个小时还没从蟋蟀回来,又不想麻烦教练们,她自己有些不舒服不敢开车,就拜托Riza去蟋蟀看看情况,偶尔Yuzu会自己晚上加练忘记时间。
蟋蟀俱乐部的正门已经锁了。Riza 绕到侧门,Yuzu晚上带她走过的那扇门,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前台、休息区、办公室。冰场的入口在走廊尽头。
大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几盏应急灯在最远处亮着,光线稀薄得像水一样铺在冰面上。那个人躺在冰场中央,姿势不对,不是休息,不是发呆,就是躺在冰面上,像是睡着了。
“Yuzu”她喊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冰场入口的鞋套架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冰面很滑,她穿着自己的运动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终于到他身边,她蹲下来,心脏砰砰地砸着胸腔。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Yuzu…”Riza恐惧的声音发抖,她颤抖着把手指伸向他的口鼻。
呼吸还在。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Riza 的手指往上移了一点,握住他的手掌。冰场里很冷,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从冰层下面挖出来的石头,蜷缩着,没有力气回握。
他是躺了多长时间了?她正要掏手机叫急救,握着的那些手指突然收紧了。
Riza立即紧紧握住他的手:“Yuzu,听得见吗?是我,你听得见吗?”
那双手起初只是一点点力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然后越来越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冷。”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Riza 正用另一只手焦急的拨打电话,却因颤抖手滑,闻声立即看向他,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后来很多次试图描述那个瞬间,但每次都失败。
似乎有恐惧,又似乎是看见了第一缕光。
Yuzu看着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和她的脸。
Riza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撞到头了吗?能坐起来吗?”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慢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词。
“暖かい。”
温暖的。
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他在冰上坐了很久。她问:“我们去医院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他靠着Riza,感受着她的温暖,渐渐聚集了一点力气,撑着站了起来。
“撞到头了。”他转了转头,松开Riza的手滑了一个规尺步,确认了身体状态。
“没什么了,我以前也这样过。”忽然意识到身边是Riza,不想让她担心啊,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继续,“在仙台也有过,过一会自己就醒过来了,没事的。”
没事的。
在仙台也有过。
过一会自己就醒过来了。
那时他练的是4S。
Riza不敢去想,这几年练4A,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状况。
多少次倒在冰上,然后冰冷的醒过来,看着空旷的纯白的冰面。
感觉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然后爬起来,继续努力。
而在拼死的努力之后,发现,走错了路。
那是怎样的绝望啊!
Riza只知道自己听见他那句话时,整个人仿佛一片一片的碎掉了。
她想说:“我们别去了。”
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Yuzu已经将2A视频发送了过来,要她做新一版火柴人。
他要去。
路错了,就转头重新走。
他相信,
努力会说谎,努力不会白费。
他相信,
付出会有回报。
他期待,
奥运赛场的奇迹。
他要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