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浑身被浇了个透,身上还带着伤,“拿到画,我同几位司正一同护送回来,可中途、中途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群持刀蒙面者,上来便不由分说地杀人抢画,我们不敌,画……画被抢了去。”
“可看清对面有何特征?”徐子清递过去一杯热茶。
“多谢公子。”随从接过,低头道:“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隐藏得很好,并未露出破绽。”
即便如此,徐子清也并未苛责,只道:“先下去治治伤吧。”
“是。”随从说着便退下了。
沈梦安向徐子清投去目光,问:“你觉得是谁?”
“想要画的人很多。”徐子清不紧不慢坐下,顺手拉开了旁边抽屉,话锋一转,“但却只有一人敢如此明目张胆来抢。”
沈梦安明白是什么意思,没作答,只顺势坐在了旁边,看着徐子清从抽屉里取出一画筒慢慢打开。
从一开始他们就猜到了这幅画没这么容易能拿到手,所以宣布之后,沈梦安便找了借口,神不知鬼不觉下席去取了画,并另拿了一幅拜托司正配合帮忙送达。
掩在伞裙之间,没人注意到。
现在真画在手,而那幅徐子清早就准备好的画是他刻意模仿若云大师习惯而摹。
徐子清天资聪颖,自幼沉于书文,七岁便可作画,其仿画技艺更是一绝,当初仅凭一眼便可辨梨花图真伪,现今就算若云大师亲临,怕也难说非他之手。
加之真画谁也未曾见过,所以对方拿到画后,定然不会起疑。
画被收存得很好,纸张几乎没有泛黄,随着画卷慢慢展开,两人也渐渐屏住了呼吸。
此画已经题名,娟丽有劲的《祈灯图》三字随落款一同居于左上。
在看清时,徐子清神色一凛,展画的手顿了下才继续。
画中内容依次呈现了出来,山水林木间的亭边,前后立有两人。
站立在前之人靠近水边,白裙随风飘逸,头戴白色发带,双手合十闭目似在祈愿。
水边数盏河灯亮着莹莹微光,随着静谧流淌。
“这!”
细看两眼,沈梦安讶于自己竟然认识,惊呼出声,“这不是昭华公主吗?”
但不知为何徐子清未置一言,似乎没听到沈梦安说话。手上青筋隐出,用力捏着画轴,表情隐忍痛苦,瞳孔骤缩,习惯皱着的眉头此刻称得上打结了。
一动不动只目光不错地紧盯着画上之人。
顺着视线落下,沈梦安才发现徐子清所看之人并非公主,而是负手站立在后的一位男子。
那男子所穿大概是官服,款式独特,像沈梦安之前见丞相沈昌平上朝的样式,却又有细微不同。
若云大师功力深厚,如此篇幅,容貌却依旧清晰,沈梦安看其眉目,一丝熟悉之感若有似无地冒头。
但看所画特征,年龄怕是已到不惑,除了原主爹,沈梦安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样的人。
正疑惑中,沈梦安恍一抬头,险些惊掉了下巴!
上下点头,来回比对,沈梦安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若云大师绝对是照着徐子清画的!
不然怎么这么像!
她之前还说徐子清眉眼简直都随了徐母,现下看来,不一定,沈梦安觉得说不清更像谁。
但说得清的是,徐子清那股子书生劲绝对和他父亲脱不了关系,说不定强迫症和洁癖也是他爹带来的。
笔挺站在那里,简直就是徐子清老年版。
“这……”沈梦安小声犹豫地问:“是、是你父亲?”
“嗯。”
徐子清回神,轻声应道。
一时之间,沈梦安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注意到徐子清状态,又添了句:“你还好吧?”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徐子清看到一幅画上有自己父亲反应为什么不好。
但沈梦安猜肯定有事。
徐子清抬瞳看了沈梦安一眼,一眼后又将目光放在了画上,情绪收敛了许多,淡淡道:“没事。”
这反应,有种把她挡在外面提防着的感觉,沈梦安闷气,决定不再管活人专心看画。
徐子清看到落款、再看到画的时候,一瞬间就知道昭华公主为何要大费周章得此画了。
丙申年九月十七。
他父亲徐瑾遇害的那天晚上。
院外雨还在下,比之当日算不得什么,但他不喜欢下雨。
那天他如往常一般,送别完父亲,就一直待在书房备考。
窗户没关,凉风一阵一阵进来恼人。
他去关窗才发现,明明晨起时还算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心里卷起一丝怅然,伸出手去,雨点如断珠般落下,手心冰凉。人人趋之若鹜的科考,他本心却不在上面。
他决定等父亲回来便和他们说清楚,他不愿入仕。
或许是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他面前的书再也看不进去,心头像笼着大雾,惴惴不安。
现在徐子清想,那应该是上天给他的某种暗示或者感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