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该回来的晚上,他爹迟迟没回,徐子清在门口等了又等,母亲担心他受凉,叫他先去睡,莫要再等。
他看着母亲明明担心却还强装的模样,终不忍心,依言回屋睡下。
辗转半夜,徐子清也睡不下去,心跳得不正常,咚咚振响,去看了撑靠在椅背上假寐的母亲,徐子清实在耐不住拿过伞去寻人。
雨很大,隔着夜色什么都看不清,他一直走一直走,还没走到一半,前方突然冲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没撑伞,满身狼狈,看到人,一下子就冲过来抓住他,嘴里哆嗦着:“不、不好了!”
轰隆一声雷落,他听见对方说:“执笔大人出事了!”
那一瞬间,徐子清头脑轰鸣,是不相信的,因为毫无预兆,来得太突然了。
雨水啪嗒啪嗒击打伞面,徐子清冷得发抖,全身都像被淋湿了,僵立在地。
后来他才知道,他爹那天下得早,便出城去南山寺办事顺便烧了香。
却不想,回来那条路上,半夜撞见了山匪。
不仅取了财,还贪了命。
附近驻扎的沈千峰闻讯最先赶到,山匪还未离开,双方缠斗一番,因人手不足难以顾及,山匪最后没能留下活口。
噩耗袭来,他还没来得及悲伤,他娘就先倒下了,爹娘感情甚笃,比他还接受不了,还痛苦的人,是他的母亲。
没办法,他只能先照顾好母亲,撑住这个家。
但他不接受,潜意识里就觉得不对,就觉得他父亲的死太过蹊跷。三年里,寻着蛛丝马迹,他从未放弃过。
直到他看到慢慢浮出来的冰山一角。
直到在这幅画里,在他父亲徐瑾死的那天夜里,见过公主殿下。
丙申年九月十七,三年前的这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父亲为什么要去见公主?
徐子清目光晦暗,看着水中花灯,微眯了下眼。
这幅画场景画得很完整,林木怪石栩栩如生,就连一些小小的细节都没有忽略。
比如亭中搁置的笔墨纸砚和几盏未点燃的花灯、天边悬挂的半月、林间穿梭风向……细看去还会发现林间一些护卫的带刀侍从。
刀鞘在月光下折射出鱼鳞般的光泽。
有发光的刀鞘对比,隐在暗处的身形就更黑了,几乎和树影夜色融为一体。
沈梦安打量着光团重的一点,眨了下眼,随即转向其他角落。
看到这里,这幅画已经没什么可再琢磨的了。徐子清将其慢慢卷起来,原封不动收回了画筒。而沈梦安则摸上扶手,悠哉悠哉靠在椅背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细雨笼起了一层薄雾,房屋和树木都氤氲在内,若隐若现。
沈梦安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看着窗外景色愣愣发呆。徐子清也顺着看去,潮湿水汽漫延。
片刻后,沈梦安打破沉默,突然问:“你为什么怀疑我大哥?”
语气淡漠,似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
徐子清一愣,过了两秒才从窗外移开视线,转而落在沈梦安身上。沈梦安整个人都很平静,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反应。
也是,两人早已心知肚明,要有什么表情呢。
只不过徐子清没想到有一天沈梦安会主动摊开来问。
“娘子应该知晓吧。”徐子清收回视线,眉头不自觉松懈开。
“是知晓一些。”沈梦安说,“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徐子清听罢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那娘子又怎觉得我会说呢?”
“娘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梦安:“没忘。”
“可我还是想听,不行吗?”末了,沈梦安觉得不够,附身靠近幽幽添了个“夫君。”
“啪!”
桌上靠近徐子清的一杯茶被不小心碰倒,茶汤撒了出来,徐子清腾得站起,手忙脚乱收拾。
沈梦安靠了回去,嘴角悄悄上扬两度后又不动声色立马压下。
清了清嗓。
待桌上茶汤印记彻底干透,杯中换上新茶,徐子清才坐正,缓缓开口:“娘子可知丙申年九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沈梦安很配合地发问。
“我父亲出事那天。”徐子清没留给沈梦安反应和思考的时间,“很巧,和画上时间撞上了。”
“什、什么!?”
沈梦安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子清,眸中瞳孔放大,就连一直敲着的指尖都悬在半空。
“这么惊讶?”徐子清有些意外,直视过去,平静接受沈梦安目光,“我以为娘子听到这里应该高兴才对,毕竟有了新的怀疑对象。”
“是、是吗……”沈梦安攥紧指尖,呼吸有些不自然。
徐子清笑了一声,沈梦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将有些僵硬的指尖攥进手心,就听徐子清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我的怀疑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