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近处突然窜出一队山匪。”徐子清坐得端正,目视前方,“在明知是朝廷命官的情况下也敢劫道杀人,抢得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贵重货物。”
“我父亲那趟只为寺中题词,随行简单,有什么能被一群人不惜代价抢夺的。”
“我想不明白。”
徐子清转头看向沈梦安,“更巧的是,全无活口,死无对证。”
“如果是你。”他问,“你信吗?”
“什么那段时间寺中香火旺,慕名而来富商多,才突然养出了一群山匪。”
“什么山匪殊死抵抗,没办法顾及到留活口。”
“什么运气不好,什么恰巧。”徐子清说到这里,不可抑制地笑了一声,一直控制压抑着的情绪有些外泄,眼尾泛红。
“对不起。”
徐子清一怔。
“不是为我大哥。”说完沈梦安才意识到这个突兀的道歉带着歧义,解释道:“不是要故意揭开你的伤痛,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得先向你确认一下。”
沈梦安默默呼了口气,松下手上的力,放开掐出甲印的指尖。
毕竟是原主亲大哥,她从一开始就有意不去往沈千峰身上想,占了别人的身体,还怀疑其至亲之人,她不想这样,但到现在,她说服不了自己。
“刚才画上我看到了我大哥沈千峰。”
沈梦安毫无预兆地平地抛出惊雷,本就还在呆愣的徐子清几乎在听清的瞬间眉头就锁了起来,表情一变,周身的气息突然压抑凝重。
他迅速拿出画筒,一把将画倒出,展开,神色着急问:“在哪里?”
“这里。”
沈梦安指尖点在一处林间光影上,“这个刀鞘我见过,大哥随身惯带的一把刀,刀鞘一模一样。”
那刀鞘看着混乱,但其上花纹和镶嵌的宝石不难辨认。
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把。
林间其它侍从均是木制刀鞘,反光也只有刀柄处的一圈铁制加固,但这处,却是个发散的大光圈,所以沈梦安才会注意到。
“哈。”徐子清几乎是慌乱地去辨认,不知是喜是悲地呼了一气。
他像是脱力般松开手,任由画卷摊开滑落,眼中沉着看不清的晦暗,喃喃道:“原是如此。”
忽略隐隐发作的偏头痛,沈梦安捡起画,看着平静中透着一丝痛苦的徐子清,心里一角似乎也被轻轻揪了下。
窗外雨悄悄停了,杯中已无热气。
徐子清拿起喝了一口,片刻时间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平日寡言少语的端庄冷静。
眼睑下的那颗小痣迎着光亮了一下,依旧漂亮。
“多谢。”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指认,徐子清都必须要说一句。
清清冷冷的声音带回沈梦安思绪,看着琥珀色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心虚使然,她连忙低头避开视线,虚点两下头作为表示。
窗外流云辗转,数缕天光泄露,万物舒展,转眼已至隔日晨曦。
诗酒宴一程结束,便到了回去的时候。
路上两人没说两句话,本来徐子清也不是个话多的,但沈梦安就是觉得突然太寂静了。
静到能够听到自山间绿林里穿行而过的风声。
按理说她刚刚大义灭亲指认了自己大哥,他们间的氛围该更进一步才是,但此刻明显表现为倒退。
沈梦安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和徐子清已经把很多东西都摊在明面上,而徐子清父亲的死几乎可以肯定和她大哥沈千峰和公主脱不了关系。
可她的身份却让两人隔在中间,徐子清不清楚她的目的,她也不能肯定徐子清是否对自己不利,他们无法信任。
也做不到像来时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只扮一对寻常夫妻。
“沙……”
虫鸣嘶哑,林间树叶沙沙,不时还能听见一些类似小动物在落叶丛中蹦跳的细微脆响。
一车无言。
可能是因为下了雨,道路泥泞,马车翻翻腾腾颠起两人屁股又不留情地甩下,沈梦安小声哎哟两声,眼看着就要落在地上。
下一秒,就被人捞进了怀里,幸好徐子清眼疾手快。
不等两人坐稳,马车又碰上什么,猛嗒一下,马车里面的俩人一个头顶大包,狼狈地抓着窗口;一个身体仰倒,双手用力扯着另一人。
马车彻底不动了。
沈梦安实在撑不下去,“徐——”
徐子清抬手打断,眉峰一皱,表情严肃,锋利漂亮的脸落在阴影里,瞳光锐利。
还准备问怎么了的沈梦安耳间一动,四周突然传来几声沙沙窸窣声,意识到不对,沈梦安立马坐起身,懒散样全收了起来。
小动物闹出来的声音不会这么整齐,而且,跟了一路。
天杀的,沈梦安还以为是古代生态好,林子里动物多呢!
第六感还是什么,沈梦安就感觉自己后颈莫名发凉,没等她反应过来,几乎是下一瞬间,一支利箭便直冲进来。要不是徐子清手快,关键时刻按住她脑袋往怀里带过,沈梦安脖子上应该会多个东西,少条命。
徐子清带沈梦安避开后连忙委身,四周密密麻麻落下箭矢,简直要把他们当稻草人扎。
马车上四处传来砰砰砰的箭矢声,听声音,外面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对方在靠近,不可能一直待在马车上,趁间隙,徐子清捞过沈梦安迅速朝门口靠近,时刻关注外面情况,抓住时机一跃而下。
在他们跳下车的同时,一支箭旋转着尾羽就这么擦着沈梦安的耳边呼啸而过,插进马车的木头里,铮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