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成这样了?”
小徒弟抬起那张英气姣好的面容,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对着早被痛醒的徐子清问道。
那长相分明是带兵作战打仗的方昀,哪是什么行医小徒弟。
只因裴舟脸熟,在朝为官常常走动,交给手下又实不放心,最后只好求得方昀。
“这样我才能出来。”
徐子清并不惊讶,缓缓撑坐起身,将后背弓起来以便大夫处理。
方昀没说话。
徐子清便问:“可否告知现在什么情况?我家中又是如何?”
“此事显然冲你而来。”时间不多,方昀也简单讲,“当日和亲送别,你同梦安走得急,我们也未多待。但据说当日送行途中,一使臣有异被我方随行之人发觉,不等盘问拷打便自尽身亡。”
“最后只在其身上搜得一方密信,那密信内容直指军中各项,一旦泄露,于我朝后果不可估量。”
“此事很快传于太子,当下便命人彻查。后面就是依上字迹,扣押了你。”
“此事,裴舟还在同沈千峰那方斡旋,有公主干涉,我们很多东西通融照看不了你,你自己顾好自己。”
饶是见惯了流血伤痕的方昀,在第一眼时,也不免心惊。
徐子清:“嗯。”
“至于其它,最近裴舟在试着同和亲公主那边联系,如果对方愿意配合,应该不日就能接你出来。”
大夫正在清理脓水和烂肉,徐子清强忍痛意,大颗大颗冷汗往外冒。
“对了。”
突然想到什么,徐子清道:“字迹描摹者,城东有一人最善,常支义摊为人代笔,或者那里能问出点什么。”
“平民窟?”方昀惊讶,贫者识字都尚且不多,竟还藏有能书摹字之人。
“不错。”徐子清也是早年偶然得见。“此事劳你们费心,还烦请替我给冬行道声谢谢。”
“就是不知我这一走,家中如何?若将军得闲,还望给我家中捎带个信,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不必挂心。”
即使下手已经算小心,但有些地方必须得清理干净,徐子清现在还发着烧,脸色却是苍白。
方昀看向大夫动作的手,眼皮上下,还是咽下了裴舟要她瞒住的话,只说:“你家中一切安好,她们虽心急,却也知晓此时不宜生事,在等你回家。”
“那便好。”清理到深处,徐子清眉头紧蹙,闭了下眼。
大夫清理结束,拿出药剂一一撒上,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包扎好。
方昀起身将凳子放回原处,弓腰垂目,又成了那大夫的小徒弟,朝外喊人可以进来了。
几个看守进来,小徒弟低下头,跟着大夫身后退至一旁。
徐子清又被押送进牢房。
看着满地潮湿,胡乱稻草,徐子清知道刚才方昀没说实话。
若家中真的无事,此番伪装之事又怎会交于方昀,明明沈梦安才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但他大抵知晓裴舟什么意思。
被困于这四方牢狱之间,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焦急。
不过裴舟一向知晓轻重,也知他性子,若是紧急或涉之性命必不会瞒他。
而且沈梦安身边还有最初他派去的人。
想到这里,徐子清多少静了几分心。
沈梦安却静不了心。
想到徐子清当初一番好心,在水里救她起来,却反被可能有着杀父之仇的人逼着娶妻。
还因别人一句“不是真心”就迁怒于人。
现今更是,截杀、陷害、入狱……桩桩件件,都是出自他们沈家人。
若将她换作徐子清……她真不知该作何想法。
说来可笑,当初她还一心以为这是原主之事,与她无关,自己不过一个误入过往的倒霉人士。
一次一次梦里提醒,提醒她去行动、去寻找。
身体上一处又一处冒出的端倪。
都被她找到理由行为自洽。
明明对这个世界的无比适从,对现代记忆慢慢模糊,却还是被表像蒙骗,不敢去设想,自己骗自己。
想到这里,沈梦安略一偏头,泪水沾湿眼睫,积在眼窝处,再顺过鼻梁滑落。
根本没有原主。
她就是她,再没别人。
在丞相沈昌平妻子亡故不久,他便扶正了沈梦安母亲,但因生沈梦安时难产,没过两年也走了。
沈梦安在这里出生,长大。
最开始她还以为,这个丞相府是个和平有爱的地方,有个疼爱女儿的丞相,还有一个关心照顾妹妹的好哥哥,并没宫斗剧里的勾心斗角,妻妾成群。
直到现在,她才恍然,一切不过是为她编织的假象。
有人曾为沈昌平算过,说他命中富贵儿女双全,但有得就会有失,其内室不得长久,天生无福消受,二者平衡,若一方强求,那一方必失衡。
沈昌平接连丧妻,妾室也不得安宁,一番悔悟后,便遣散了内室,想起忽略冷落的沈千峰来。
偌大家业,当有一人来继承延续,这必然不会是沈梦安。
但那时的沈千峰对父亲扶正妻,并且十分恩爱这事难以接受,认为是扶的这个后娘才导致自己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