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姓张名松,幽州夏县人士。
今年二十有七,无妻无子,十三岁外出闯荡,在小梁州一间布坊学艺,一干就是十年。二十三岁时,学了一身织布染布的手艺,便思还乡,带着村民们发家致富。
夏县偏远,土地辽阔,村内人以种植小麦大豆为生。然因当地皆种此物,当地人又极度闭塞,每年收获除开税赋,仅供糊口。张松万里还乡时,村民们皆十分意外,还以为他早已死在了外头,听他说起小梁州的繁华,人人心向往之。
张松却另有打算。
他走访考察,发现位于幽州西北部的夏县,不仅土壤肥沃,且四面无遮挡物,一年四季光照充足,非常适宜种植棉花。于是,在张松的鼓动下,村民们开始学习棉花种植,积极开垦大片荒地,三四年间,终于形成了规模。
棉花有了,接下来便是销路。
幽州有就近的棉商,可幽州棉产远比不上雍州、凉州,棉商多是小户。张松在外所学的先进种棉技术,产出的棉花质量上乘,卖给本地的贩子,却卖不出多高的价格。
于是张松大腿一掐,心上一横,决定找到更有实力的大商户。
说到文唐棉纱商,谁也绕不开姜家。张松信心满满,足足走了三个月才来到平凉,打算将家乡的棉花卖给文唐最大的商户。
柒奺也瞧见了,他驴子后两只沉甸甸的包裹内,裸露着一些白花花的棉花。
那些棉花,已经被精心挑去了棉籽,白团团、软绒绒,像晴空中洁白无瑕的云朵。
张松同店家聊了一会儿,一壶凉茶喝完,便起身请辞:“老板爽气,等我在平凉城干出了事业,定会再来光顾!”
店家也笑:“那就祝张老板万事顺利喽!”
张松喜滋滋地走了,店家收碗抹桌,柒奺也随之站起身来:“走,咱们跟去瞧瞧。”
张松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姜府门外。他抬头望着巍峨的门楣,不禁啧啧赞叹,紧了紧腰上的麻绳,他昂着头、挺着胸,大摇大摆地跨上台阶去。
柒奺和瓶儿在不远处看着。
“去去去,臭要饭的,这儿可没馊饭给你!……”
姜府的门房小厮,见张松径直登梯走来,立马出来赶人。
可不,张松身着未染色的粗麻衣,短了一截儿的粗麻裤子,唯一一双布鞋还打满补丁,半个脚趾漏在外头。张松本就黑瘦,又一路风尘仆仆,头巾上盛满灰尘,一动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在这满是贵人的平凉城里,可不是乞丐模样?
“啥?”张松愣了一愣,扶着腰大手一挥,“我才是不是要饭的!快去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老爷!”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忽然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哪里跑出来的疯子汉?还想见咱姜家老爷,你配嘛你!滚滚滚……瞧你这腌臜模样,别脏了我这地方!”
说着,就将张松推下坎去。
“哎哎哎……你们有眼无珠!”张松顶着嗓子说道,“我姓张名松,是来同姜家做笔大买卖的!你们两个看门的小子懂什么,若是我见不着姜老板,误了这笔大买卖,你们赔得起嘛你!”
瓶儿听了觉得好笑,小声对柒奺说道:“娘子,就他那一驴子的棉花,还说什么大买卖呢。我瞧着这人就是个骗子,咱们还是回去吧。”
柒奺却摇摇头:“再等等吧,看看再下定论也不迟。”
小厮却笑得更欢了:“大买卖?就你这样,能跟咱姜家做什么大买卖?你可知,咱姜家那是皇商,姜太公一根小拇指压下来,都能把你压扁!呸,跟姜家做生意,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张松急了,将驴子后的包裹扯开来,攥出一团棉花:“你们瞧,我这棉花可是最上等的好货啊,姜老板定能识货的……我还有好多,不信,你们随我去看看!……”
正吵着,内里传出一个声音:“嚷嚷什么呢,成何体统!”
原来正是姜实维的夫人陈大娘子,她一身雍容华贵,带着名贴身嬷嬷,正要出门。
“大娘子……”小厮门慌忙转身跑上去,说道,“大娘子,这个脏乞丐想要见主君,说是……有一笔大生意要同主君谈,不知……”
“胡扯!”陈大娘子瞥了一眼张松,嫌恶地说道,“你们是脑子被驴踢了?咱们姜家是什么人家,这种人也配和主君谈生意?快快赶走,在大门外拉拉扯扯的,叫别人都看咱们笑话吗!”
陈大娘子不由分说,绕开张松离去。
张松仿佛见到了希望,连忙追上去:“大娘子好,小人张松,有一千石上好棉花,想要卖给姜家,小人还有……”
“一千石?”陈大娘子哂笑道,“姜家买原棉,最少也是五万石起,你这一千石算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若想做生意,就去找那些小商户谈吧!”
陈大娘子说完,快步走了。
“什么……五、五万石起?”张松在原地伸出五根手指,似乎备受打击。
小厮们在上面笑道:“怎么样,还敢大言不惭吗?赶紧滚吧,臭乞丐!哈哈哈……”
张松狼狈地站在原地,他此时才感受到,文唐第一棉纱商,有皇商之资的姜家,是何等体量。他呆立良久后,将手中那团棉花小心翼翼地塞回包裹,又将封口系紧实,才牵着驴子落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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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一人一驴出了北门,橙红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