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田之中，有两间歪歪斜斜的破瓦屋，跟随张松来到平凉的同村人，就在这破屋里暂时歇脚。

屋外堆满了简陋的手推板车，那是他们运棉出来的工具，而张松牵去的驴，也是唯一的一头牲口。三个多月的长途，他们就是用这板车，推着上百石的棉花，翻山越岭来到平凉。一路的风餐露宿，许多人的鞋底都磨穿了，只能打着赤脚，人更是饿得瘦骨嶙峋。

他们都是因为信任张松，才甘愿承受长途跋涉的风霜，来外面谋一条生路。

屋外搭着简易的草棚，此时已生了篝火。

所有人都围坐在屋外，满怀希望地等待张松的好消息。人尚且风餐露宿，棉花却有瓦遮顶，为了这些宝贵的棉花，村里人甘愿将屋子让给它们，而自己则在屋外挨饿受冻。

望着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张松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张松，张松回来了！……”

有人远远望见了他，兴奋地站起身来，继而又有更多的人陆续起身。

望着一张张黑漆漆的脸，张松抹了一把汗，变脸似地换上灿烂的笑容：“大伙儿！俺张松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俺们的棉花有门路了，放心吧，不出几天，这笔买卖一定能成！”

听了张松的话，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一排排雪白的牙齿。

张松将买的干粮拿出来，分给众人，围坐篝火，大家都迫不及待地问他详情。

“那姜家老板，真的肯买俺们的棉花？”

“他肯定是说俺们棉花好，在别的地儿都买不到呢！”

“哎，俺们这棉花能卖多少钱？能卖五十……不、一百两银子不？”

“一百两银子……俺可以给媳妇儿做件花色儿的衣裳了！”

“……”

“大伙儿别着急啊！”张松按下众位乡亲的七嘴八舌，“俺们这棉花好，那肯定是不愁卖！不过大伙儿可要耐心些，俺现在不出手啊，就是要跟他们再抬抬价，莫说狗子媳妇儿的花衣裳，就让你们全家都穿花衣裳，连裤衩都做花色儿的那都不是事儿！”

大伙儿听了，兴奋得双眼炯炯闪光。

张松咬了一口石头般硬挺的饼子，边嚼边说道：“大伙儿就再将就几日，等顺利谈成了生意，俺们就住大房子，天天吃松松软软的蒸饼。俺张松说过要让乡亲们都富裕起来，那就一定说到做到！”

“……瓶儿，咱们回去吧。”柒奺离开草丛后，微笑道，“我有主意了。”

张松自那以后，照例每日牵着驴，在平凉城内晃荡。可他囊中渐渐羞涩，连一壶二钱的凉茶也买不起，只能窘迫地问店家，能不能舀些凉水给他喝。

店家看出他的窘迫，仍旧大大方方地给他上了一壶凉茶：“喝吧张大老板，您这样的人我可见多喽！来这平凉想要做生意可不容易，这茶我就请您喝了，等您什么时候发达了，再还钱给我也不迟，呵呵！”

“可您也是开门做生意的，我不能叫您亏了本钱……”

张松有些不好意思，执意推辞不受。

店家拍拍他的肩膀：“哎，相逢既是缘分，你就甭跟我客气了。”

“可是……”张松还是有些犹豫。

“那壶茶，就在下请了吧。”

二人转头看去，来人竟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像是随从。中年男子浑身衣饰考究，玉冠银腰带，一看就是位有钱的老板。他拱一拱手，笑呵呵地问张松：“请问，在下可否同张老板一叙？”

“您……您知道我？”张松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易容后的柒奺。她身边跟着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周南。

柒奺没有易容成“陆十三”，是因为她如今月份也大了，挺着个肚子，完全不符合年轻公子哥儿的形象。思索了良久，她灵光一闪，便易容成这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模样，真是十分合衬。

周南付了几枚铜钱给店家，店家识趣地去忙活了。

张松随柒奺坐下，试探地问道：“不知这位老板，您……”

“哦，我不是什么老板，只是一名掌柜。”柒奺笑着，捋捋下巴的胡须，“鄙人姓陆，张老板可以叫我陆掌柜。”

“掌柜的？”张松惊讶地将柒奺上下打量一番，“您是掌柜的，竟衣着如此考究，不得了啊……不知陆掌柜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那自然是，想同张老板您做笔大买卖了。”柒奺笑道，“陆某听说，有位幽州来的老板，想卖上千石的棉花，不知是不是张老板您呐？可巧，陆某的东家正需要一批原棉，张老板的棉花若品相好，价格好商量！”

张松兴奋起来——晃悠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有苗头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为难——自己大言不惭，早就说过要同文唐第一的棉商做买卖，他不知这“陆掌柜”是什么来头，若只是个小商户，他又何必跑这大老远来呢？

况且他的理想，需要雄厚的财力才能完成。

见张松有些犹豫，柒奺说道：“这样，张老板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同陆某的东家谈——你若考虑好了，就去南门的济世堂药铺，找这位小兄弟通报一声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