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的手艺,是码头这些老主顾一口一口捧起来的。
人家没嫌她摊子简陋,天天光顾,咱不能转头就把人丢下。”
两人各有顾虑,一时间僵持不下。
沈金宝靠在柴房门框上,安静听了半晌,这时才缓步走过来,轻声开口调和:“其实两全的法子不是没有。”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他。
“第一,跟百味楼谈每日少量供货,只分一小半汤品送去酒楼,余下大半依旧留在码头售卖,两边生意互不耽误。”
“第二,往后每日早起多熬一锅汤,专门供给酒楼。只是这样一来,凌晨就得起身忙活,要辛苦半月几分。”
“第三,增加食材,提升汤料品质,单价适当往上提,弥补多熬一锅汤耗费的鱼骨、柴火成本。”
他条理清晰,几句话便把两难的局解开了。
刘翠兰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赚酒楼的钱,也不辜负码头的老主顾!”
李有福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是周全,就是苦了胖丫,天不亮就要起来守灶台。”
半月心里豁然开朗,连日压在心头的纠结一扫而空,弯着眉眼笑道:“不苦,能多攒铜板,再辛苦也值得。”
“既然想好了法子,那就不等了。明日我就去去百味楼一趟,跟郑采买敲定每日供货的上限、结算日子,把所有条件谈妥再应下。”
沈金宝提醒道:“明日去镇上,我陪你一道。
谈价钱、立字据这种事,商户最容易欺负女子。多个人搭话,他们不敢随意压价、糊弄条款。”
半月愣了愣,随即颔首:“好,多谢。”
一旁的李冬生扒拉完桌上的铜钱,数清楚串成串,突然抬头嚷嚷:“那我也去!我帮你们记价钱,字我现在练得可工整了,不会记错!”
刘翠兰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明日要去学堂上课,先生催功课,不准逃学。
等下晌回来,在家好好练字,少凑热闹。”
李冬生垮下脸,蔫蔫地重新趴回石桌,笔尖重重戳在石板上,闷头写起了字。
天色渐沉,灶房升起炊烟。
刘翠兰生火准备晚饭,半月拎着今日剩下的少量鱼骨、猪下水进灶房,预备提前处理妥当,明日一早少些忙活。
沈金宝主动上前帮忙劈柴,腿脚恢复得越来越好。
一斧头下去,粗木应声裂开,力道稳当,再不见前些日子笨拙磕碰的模样。
柴火堆在灶旁,噼啪燃烧,暖融融的火光映得灶房一片温热。
半月一边清洗猪小肠,一边回想码头那日何金花带头闹事、孙大娘背后造谣的风波,轻声开口。
“那日码头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条理分明拆穿他们的说辞,我怕是百口莫辩。”
沈金宝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斧头,淡淡勾了勾唇角:“举手之劳。”
“何金花受人挑唆,孙大娘纯粹是嫉妒生意。
背后挑事的人,想来就是钱大富。他心里一直记着之前的过节,不肯善罢甘休。”
半月手上动作一顿:“钱大富?他还不肯罢休?”
“这种纨绔心胸狭隘,往日结下的嫌隙一直搁在心里。
明面上不敢直接上门找你麻烦,只会暗中唆使旁人给你添堵。”
沈金宝语气平静:“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如今码头一众工人都信你的为人,赵虎叔也愿意照拂,真出了事,自有旁人帮衬。”
半月点了点头,将洗净的下水码进瓦盆,心底踏实不少。
晚饭端上石桌,杂粮饼配清炖肥肠,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碗热鱼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和睦,方才关于酒楼供货的争执早已烟消云散。
李冬生捧着大碗肥肠,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抬眼跟沈金宝讨教写字诀窍。
李有福小口抿着鱼汤,难得多说了几句码头卸货的琐事。
沈金宝安静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不经意落在半月身上。
她正低头给刘翠兰舀汤,侧脸被暮色衬得柔和,眉眼从容淡定,再没有当初初遇时怯懦无措的模样。
从前他落难寄人篱下,本只是暂且落脚。
如今却渐渐觉得,这农家小院粗茶淡饭的日子,倒比从前沈府锦衣玉食、处处算计的生活,舒心百倍。
饭后,半月清点好明日要带去镇上的东西,将百味楼的名帖妥善收好。
沈金宝坐在石桌旁,借着月光,又提笔抄写书卷,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半月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片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明日去百味楼,一定要谈下双赢的供货条件,好好把这份手艺生意稳住。
早日攒够银钱,给家里换一处宽敞铺面,不用再常年守着码头风吹日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