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将泛蟹壳青,睡得正熟的林毓被帐外一阵脚步声扰了美梦,穆扶桑掀帘进来,“走。”
林毓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精力十足旺盛之人,实在心气不顺。可主将发了话,他也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起身。
日头攀上山峰时两人已至庙门前,昨日林毓抽刀狠劈的几道还落在那珍贵无比的青铜鎏金门上。
“就是此处。”昨日祖灵带着他们一行自地道离开,但那出口在城外,现如今并不安全,故而两人还是走了寻刺史时走的老路。
穆扶桑沿着外墙走了一圈,此庙惊奇之处远不止于遍体金铜,更稀奇的是这庙建在半山腰一处无所傍依的平台处。
就像是这座山凭空长出了这么处地方,恰好又在此处建了座金庙,可这恰到好处的一切却实在不同寻常。
林毓坐在一旁的金狮爪下遮阳,见穆扶桑走过来,干巴巴开口:“看出什么没?”
穆扶桑答非所问,“从此处攀上去?”
见他指着金瓦上昨日攀墙时留下的一道划痕,林毓刚一点头,便见他平地跃起先在金狮肩上借势又自墙壁一蹬,两个闪身已经上了墙头。
“我还没上去呢!”林毓忙起身。
穆扶桑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拉你。”
看着四人高的墙和那遥不可及的手,林毓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挑战,凭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意志力和满腔气愤,他学着穆扶桑的模样硬生生攀上了墙头。
好在下去的路好走,自金树干上借个力便能落地。
穆扶桑花了半个时辰逛遍了寺庙,行至最后一处大殿时他才顿住脚步,“此处有异。”
武夫不进庙门,生死全凭个人,一般的武将连寺庙的门都不会去摸,自然不会发现何处有异,但穆扶桑正好去过寺庙,化萤照寺里的每一处大殿、每一尊佛像他都亲自上香跪拜过。
看着殿内金身人像,从一进寺庙就隐隐绰绰的疑虑此刻终于得到了印证。
“哪里不对?”林毓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都是金庙了,连外头庭院里的树杈子都是金子做的,自然是不对,但穆扶桑既然开口,定然是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关键之处。
“她不是佛。”穆扶桑朝着面前十人高的金身扬了下下巴。
林毓依然一头雾水,“从......哪里看出来的?”
“此像是人,非佛。”
面前的金身虽然和前几座大殿的金身佛像看着相似,都是座下莲花左右护法,但她从神态到服制都和佛像所差甚多。
佛像面容慈祥,眼眸微眯,身形丰盈,环佩珠饰尽是飘然之感,而面前雕像,面容清丽,眉眼带笑,身形纤薄,一应装饰明显是世家小姐的打扮,只因金身晃得人眼晕,若定睛细看,有异之处便能看得明白。
林毓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此处怎会有座人像?”
自然无人知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座金碧辉煌的庙宇,雄伟大殿的金身佛像,应都是为着这位所设。
二人自最后一处大殿出来,穆扶桑发现此处殿门题字也不同于前几处,此间题字是“移星仙阁”。
昨夜祖灵说过,夷人想要的是天命所归,此处移星二字对应的便是扭转乾坤之意,可为何其内供奉的是位世家女子模样的金像,难道又是那劳什子鬼道的稀奇说法?
“祖灵说此庙承祀,此山清梧,是阵法上生门所在。”穆扶桑试着厘清纷乱思绪,绕来绕去却总觉得水中捞月隔着一层什么。
林毓撩袍坐在金阶上,一个头两个大,要他想这些还不如闯进夷人军营里痛快杀几个人呢,“什么生门死门,我看这才是个死处,除了我们两个活人,尽是些值钱的物件,怪瘆人的。”
正沉思的穆扶桑被他这一句点醒,是了,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处虽隐匿山间却全然没有活气,恍若世外之地,反观他昨日攀上城外的那座清梧山,树木成荫,鸟鸣阵阵,若论生死,那也该是彼间生此间死。
他再次回过头细细打量起前方一路走来的大殿,回忆看过的每一座佛像金身,隐隐的怪异感在他心中成型,可现下还难以确信,须得证实一番。
“昨日出去的密道在何处?”
一听能够离开这鬼地方,林毓来了精神,猛地起身在前头带路,“这边这边,跟我来。”
二人自寺庙西南墙角一处暗洞进入,顺着窄小暗道一路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洞口前方显出些微光。
正如林毓所说,此暗道出口就在城外清梧山脚下不远,极易被夷人发现。
“从侧边绕,再去山上一趟。”
林毓赶忙拉住抬脚就走的穆扶桑,压低声音,“你疯了?”
在夷人大本营里搞灯下黑,被发现就死定了。穆扶桑没停步,灵巧地绕到树干后,“捡树荫下走,上去看样东西。”
此人一木起来十匹马都拉不住,林毓无奈只能心中骂娘脚下生风,所幸城外这座清梧山林荫密布,藏身也不是太艰难。
好容易到了山顶,原来的瞭望塔现在已经为夷人所占,许是正午日头太晒,瞭望塔上并无士兵驻守,甚至整个山顶上都没夷人的踪影。
这境况犯了领兵作战的大忌,登高才能望远,战场之上任何一点松懈都极有可能导致战局巨变。
就在林毓腹诽夷人不懂兵法时,鼻息间传来的阵阵气味熏得他差点儿原地栽了个大跟头,走在前面的穆扶桑也停下脚步。
烈日炙烤下的尸臭味十分浓烈,何况这山顶上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白布,数不清的尸体在此跟烤肉似的被太阳均匀烘烤,那味道直冲人的天灵盖。
两人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跨过草药堆时石菖蒲的气味传来,难怪他们走得这么近才闻到味道,感情是靠着这些东西遮掩腐臭味。
穆扶桑脚步未停,一路面不改色地走过一具具尸体,最终到达了瞭望塔下,他回头看了无处下脚的林毓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先上了塔。
到了塔顶,虽说气味依旧,但到底是拉开了些距离,山风一吹奄奄一息的嗅觉到底是被救回来了些。
“你到底来看什么?”林毓鼻子里塞着的两大块布条有些滑稽地吊在胸前。
“那座山是我们来的地方。”
顺着穆扶桑的手看去,西南方向的山静静矗立在并州城内,是他们方才去过的清梧山,层林叠嶂中有一座庙宇,名为承祀。
“这两座山为什么名字一样呢?”林毓不解,并州城内外山并不多,给其中一个起个别的名儿不就好了,为何非得逮着一个名儿叫。
穆扶桑看着那座城中的清梧山,心中疑团已经隐隐寻到了条线索,现下只需证实即可。
“回去吧。”
辛辛苦苦爬上来,气儿都没喘匀又得下去,林毓也被磨得没了脾气,跟着人一道儿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