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桑和元鸣珂与此人并不熟悉,可林毓却相熟,不光相熟,两人还有层亲戚关系。
林毓夫人的亲妹妹是濮阳立从弟的妻子,是个远了些的连襟关系。
而两人交集却远不止于此,穆扶桑下狱之时,为了征得前廷尉正,现廷尉一把手何成浚的支持,林毓请动了濮阳立帮忙。
濮阳立除了京都第一小神童和京都第一疯子称号外,还有个文雅的称呼,他自己封给自己的——水北君。
掌管京都大小博场、手下资产无数的水北君,正是这不阴不阳的濮阳立。
见对面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濮阳立笑眯眯颔首致意,果不其然,除了穆扶桑还在盯着他看,其余两个人都别开了眼。
濮阳立看着穆扶桑审视的目光,笑容微敛,却依旧不失礼数,举杯致意。
穆扶桑回敬后抿了口杯中酒,再未往那边看过。
“镇国公,此去西南,除了蛮夷作乱,西南可还平稳?”
不动声色地将人架高再进行试探,是景明一贯的言谈逻辑。
而用到这种方式问询,便意味着景明对答复之人已然极不信任,不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可西南夷狄方肃,怎么可能安稳,他问的根本不是安稳与否,而是还有谁让西南不能安稳。
“西南夷患将平,还需时日恢复。”穆扶桑淡然迎上此问,绕开了景明想听的答案。
“大公子重任在身,西南复苏一事便仰仗大公子了。”景明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侧首看向濮阳立,不再追问。
筵席将毕,不出意外的,穆扶桑和林毓被留下来,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元鸣珂和濮阳立。
殿内,景明转着手中玉牒,盯着杯盏中袅袅而上的茶烟,凭着他手中转动的频率就可窥见他此刻并不似宴上那般平和。
穆扶桑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等着景明开口,毕竟说一不二的人碰上了硬茬怎么也是要平复一下心境的。
所幸景明也没让他们等得太久,“都是自己人,说话便可随意些。”
“西南究竟发生了何事?”玉牒叩在楠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景明抬眼看向穆扶桑。
“祖灵勾结夷狄,企图侵占西南。”穆扶桑用了和军报上一样的说辞。
“祖氏镇守西南百年,变乱总得有个缘由。”景明不依不饶,“何况,夷狄世代被祖氏所欺,岂能这般容易便听话。”
原来的仇人变得比家丁还忠诚,指哪儿打哪儿,傻子才信。
“据俘虏所言,祖氏许诺事成之后,西南三分,将益州给蛮夷。”见景明疑心渐重,林毓急忙顶上。
“死伤数十万,就为了益州?”景明显然不信。
“ 确实不止益州,祖灵勾结西南夷,本意是借夷人之手肃清祖氏旧部。”
“据祖灵所言,许给夷人的本该是并州、益州二州及其所辖郡县。”
“他想的是先借西南夷之手洗清祖氏,完全掌权后再赶走蛮夷。”
“只不过......”
穆扶桑一番解释听得林毓目瞪口呆,原以为只有元鸣珂能言善辩,现在看来,木头的内芯瞧不见,倒还是株灵木。
三言两语便将景明的疑心引到了祖氏内斗上,这样一来,阵法一事也完全可以扣在祖灵借巫蛊之术想要杀西南夷一事上。
可景明不是那般容易就信的,他沉吟片刻,问出了看似完美无瑕解释里的唯一一处漏洞,“祖灵本就是定好继位者,何须损毁祖氏根基?”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以景明所见过的祖灵,决计干不出这等蠢事。
“为妻复仇。”穆扶桑将祖灵和清梧的事大致讲了下,点到即止,仅停留在祖灵与祖氏宗族的矛盾上。
听完如此跌宕起伏的故事,殿内一时间有些沉寂,少顷,元鸣珂长长叹出口气。
作为在场唯二尚未婚配之人,他瞧着感触格外深,“有那功夫,他早干甚去了。”说出的话却格外伤人些。
是啊,在事情还未发生时祖灵有无数次机会扭转局面,可一步错步步错,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枯槁,情谊尽断。
成了婚的三人却都未言语,因为只有局中人才知,陷于情爱之中,是人眼光最受限之时。
彼时所有的情谊蜂拥而至,至于其他,全无心思考量,待到冷静下来,才发现一切已无从挽回。
穆扶桑求娶景乐如此,景明立瑶光为后如此,林毓三五日便寄往府邸的书信亦是如此。
太亲近的情谊会变得黏稠,像糨糊一般,稠得化不开,看不透,牢牢地箍住人,直到大梦初醒的那日。
“祖灵竟只是为此。”良久之后,景明才沉沉说出一句,无论相信与否,这都是最后的答案,他所能见的答案,
“数十万人命,不止于此。”穆扶桑抬眸看向景明。
身居高位太久,批复文书太多,见到的人命都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对于景明而言,千百条性命和数万条性命,除了赋税收缴的数额变动外毫无意义。
可人命就是人命,每一条都是。
而西南,埋葬了数十万。
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名就,就建立在那万骨枯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