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是大夏北部最重要的防线,长城以北,契丹、柔然、高车诸多彪悍的少数民族环伺。
大夏自建国以来,边境安危便是国祚□□首当其冲的一环。
历来国君都重视守卫边防,大夏立国以来远赴边境镇守的藩王多达三十多位,但藩王能登上帝位的,只有景明一个。
景明十四岁自京都北上,抵达平州后接手北境防务事宜,在他翻阅的边防史中,少数民族侵袭边境城池可谓数不胜数。
但给他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当属营州被屠一事。
因为少数民族虽然彪悍,却也不是胸无大志毫无头脑的莽夫,他们抢掠为的是生计。
北方苦寒,若是碰上天气严寒,不南下劫掠他们的部族很难度过冬天。
故而寻常的小打小闹有之,稍微大规模的烧杀抢掠有之,但真正屠杀一座城池什么都不剩的——
只有营州。
营州是大夏最北边防重镇,先帝景元怿在位时曾下诏开通互市,自那时起,营州除了是军事重地外还多了一重身份:贸易中心。
彼时互市一开,少数民族牵着牛羊,驮着各种动物皮毛制成的毡子来到营州,北境各大商贾嗅到商机,也带着粮食、布匹一应用品到达此地。
营州一时间热闹起来,街头巷尾尽是人流,说着不同语言,穿着不同服饰,一边不用在马上付出性命去抢,一边不用担心东西白白被抢,边境就这么稳固下来。
谁都没想到,三年互市换来的,是这座城池最后的覆灭。
景明百思不得其解,翻阅了各种遗留文书,也只能得到一种解释,契丹言而无信,骤然发兵。
可这骤然之后,却一片空白。
那一日文清的话他虽未尽信,但还是产生了疑虑,倘若真是如此呢?
契丹本就蠢蠢欲动,借着大夏拒绝和亲的引子突然兴兵,屠戮了整个营州城。
这个解释并不牵强,结合他在宫中的见闻,母亲突然失宠,甚至被打入冷宫。
甚至在母亲离世后先帝并不召见他,一纸诏令便将他打发到苦寒之地,若非真的失望至极,厌恶透顶,景明想象不到其他的解释。
那块碎裂的玉牒由宫内匠人补好,打磨得更加圆润,落进景明手心,像是握着一汪清泉。
北境的温泉很多,境内多山,尤其是平州,走几步就能碰上一眼。
那时巡边途中,元鸣珂和林毓常大剌剌地脱了衣服进去泡,徒留景明和穆扶桑在岸上面面相觑。
有时候拗不过,两人也得下去陪着一道泡,冬日里军靴都是冻硬的更别提身上的衣裳,能够得到些暖意,格外难得。
但穆扶桑并不喜欢温泉带来的暖意,元鸣珂后来谈起时告诉过景明,营州被屠那一夜,火光冲天,虽是隆冬,却毫无冷意。
乃至于后来的大半个月,营州都是暖意洋洋,到处都是灰烬,风一吹便有火星升起来。
燃尽一座城来取暖的冬日,让穆扶桑的心彻底寒凉下来。
元氏以经商闻名,如若元氏来了京都,濮阳氏的生意买卖怕是得让几分给元氏。
但元家人都向往自由,在北境无拘无束待着更舒心,除了元鸣珂,没一个愿意来京都做笼中雀的。
营州被屠之际,元鸣珂正跟着父母去南边进货,故而有幸躲过一劫。
归途中听闻营州之事,踮起脚才勉强够到马腹的元鸣珂硬是靠着扯着嗓门哭将元氏返程的日子缩短了一半。
等到了营州城门口,内外景象让他终身难忘,城外白雪皑皑,眩目得厉害,城内黑压压一片,烟尘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彼时穆扶桑已经被救出,安顿在御夷镇的一户农家,元鸣珂赶到时他丢了魂似的蜷在炕上。
衣裳烧得破烂,头发被燎得乱七八糟,脸上灰烬和血印一层盖一层,结了厚痂。
元鸣珂一蹦子跳上炕,什么也顾不得,抱着人就开始嚎,最后还是元父进来才给两人扯开。
自那日起,穆扶桑便开始喝药调理,先请来的郎中说是吓破了胆,浓稠的药一碗碗下去却也不见人回神。
又从平州请了有名的大夫来,就这么辗转大半年,最后还是位云游的方士把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自那时起,穆扶桑本就沉稳的性子变得更闷,常常是元鸣珂在一旁絮叨,他沉默着盯着虚空。
元鸣珂跟他说的话从哪家的牛下了牛崽到我今天瞧上个姑娘,元鸣珂跟穆扶桑说的话,从哪家的牛下了牛崽说到‘我今天瞧上个姑娘,那姑娘长得好看,我以后定要娶她’。
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穆扶桑的沉默,好在元鸣珂是个大心眼,全然不在意儿时挚友略显冷淡的反应,只是一味地倾诉。
到何时起穆扶桑开始张口偶尔蹦出一两个字,元鸣珂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穆扶桑也全然没意见。
直到两人在军营中遇上林毓,高山流水遇知音,三人,主要是元鸣珂和林毓,一拍即合,当即拉着穆扶桑拜了兄弟。
时任御夷镇都副将的穆扶桑,除了元鸣珂之外,终于又多了位能够话事的朋友。
景明来平州时穆扶桑还陷在浑浑噩噩之中,对于边境藩王的更替并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