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不是一向稳定吗？怎么会突然恶化？”

付医生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凝重。他仔细检查小雨的身体，冰凉的听诊器轻轻贴上那单薄瘦削的胸膛，想尽快找到恶化的原因。下一瞬，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护士长还未来得及应声，身侧的监护仪骤然划破沉寂，爆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屏幕上那象征心跳的绿色波形线，正以绝望的姿态急速下坠——一百二、八十、五十，数值一路暴跌，触目惊心。

付医生迅速撤下听诊器，语气果断凌厉：

“推肾上腺素！立刻准备电击除颤！”

护士长动作迅捷如电，一把扯开孩子胸前的病号衣领，冰凉的电极板稳稳贴合在那片纤弱单薄的胸膛上。电流窜遍全身，小雨瘦小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坠落，孱弱得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折断羽翼的幼鸟

“充电二百焦耳！所有人撤离病床，离手！”

“砰！”

沉闷的电击声响彻抢救室。监护仪上的绿线剧烈震颤一瞬，却依旧没有企稳，继续下坠。四十、三十，生命指征几近归零。

病房外，顾琰焦急地来回踱步，皮鞋底在走廊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陆既白脸色苍白，瘫坐在椅，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灵魂，目光呆滞地盯着病房门口，期盼着医生走出来说一句——只是虚惊一场。

而习惯了从急救室里被推出来的林逸晨，第一次站在病房外，目睹着眼前这一切。他切身体会到，原来当年为他担忧的家人，站在那扇门外等待时，是怎样的煎熬。

项链里的灵力缓缓输送着，风轻许的话回荡在耳边

“命局已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护士疾步而出，手里夹着一块硬质塑料板，脚步带风，白大褂的下摆还在门框边翻卷。

“谁是病人的家属？”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走廊的死寂里。陆既白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那道声音从恍惚的深渊里生生拽回了人间。她踉跄着上前两步，膝盖发软，几乎是扑到护士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才挤出干涩而破碎的声音：“我……我是她的母亲。”

护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将手中的病危通知书递了过去

“病人的心功能急剧衰竭，血压还在往下掉。虽然已经上了大剂量升压药，但效果不是理想，家属要做好孩子随时可能心脏骤停的准备——请您尽快签字，多一秒，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那张纸薄得透光，落在陆既白手里却重若千钧。她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仿佛在看死神递过来的生死谱——签是死，不签亦是死。即使精神快要崩溃，她也知道她必须冷静，绝不能倒下。

她刚要去拿，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护士的笔，干脆利落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既白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动作，看到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赵文卓。她心里猛地一颤，紧接着，鼻尖泛起一阵酸楚，喉咙里涌上一股哽咽，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将笔递还给护士，嗓音低沉而清晰：“我是孩子的父亲。”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拿着通知书转身推门而入。门在众人面前合拢，“咔”一声轻响，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将走廊里的空气都砸得凝固了。

陆既白瘫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哭，只是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用力到泛白。赵文卓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发顶，眼神里翻涌着心疼、愧疚与不安——像一团被闷在陶罐里的暗火，烧得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当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逸晨身上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柔软都瞬间凝固、风化，变成了淬过寒冰的刃。

林逸晨没有理会那道目光。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颈间的项链在昏暗灯光下明明灭灭——一明，一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他抬起头，看向门上那刺眼的红灯，心里莫名涌起一种感觉——小雨快不行了。

“嘀——”

显示器上那代表生命的曲线，化作一条笔直的线。

“不好，心脏停止跳动了！”护士长惊声道。

“持续胸外按压！按压深度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不准停！”

护士长立刻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孩子纤细的胸骨，拼尽全力规律按压。小雨的肋骨细得不堪一击，像初生雏鸟的脆骨，每一次按压，都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压断这脆弱的骨骼。可她不敢有分毫松懈——一秒都不能停。

抢救室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细如游丝。每一分每一秒，都游走在生命崩断的边缘，窒息又煎熬。

林逸晨攥着脖颈上的项链，指节泛白，眼神却愈发坚定。他忽然迈开步子，大步走向急救室大门，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正当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伸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明明没有使出任何力气，却牢牢地阻止了他的行动。

林逸晨侧眼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人没有开口，可他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不可。”

就在这时，病房门顶的指示灯“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俩身上。连开门的医生也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个人影吓得一哆嗦。

“晨哥？风轻许？你们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刚才所有人都沉浸在绝望的世界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俩的动作。门开之时，两人早已随着开门的动作悄然分开了手。林逸晨没有回答顾琰的话，转而向医生问道：

“小雨情况怎么样了？”

付医生走出来，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手术服领口微微松了，口罩挂在颈间。他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深处卸下来的重担，随后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雨生命力很顽强，已经救回来了。不过现在的指标还不稳定，需要再观察观察才能探望。”

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陆既白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赵文卓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扑了个空。林逸晨稳稳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太开心了。”

站稳后，她向医生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职责所在，应该的。这也是她自己的福气，多亏了她自己有很强的求生意志。”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林逸晨，仿佛在说——如同当年的你一样。

林逸晨微微颔首，表示答谢。

付医生也点了点头：“大家可以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好后再来探望也不迟。”

“是啊，大家都担心一晚上了，现在也不能探望，我们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再过来也不迟。”

危机解除，顾琰又变回了一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医生离开后，他们也相继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空早已翻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幕边缘漫出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清晨的第一缕光正从地平线那边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