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顾琰发动引擎:“天都亮了,要不先去吃点早餐再回去休息?”
林逸晨看向一旁的风轻许,只见他端坐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晨光从车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那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好。”
顾琰正要挂挡,车窗外忽然不紧不慢地走来一个人影。那人径直走到林逸晨那一侧,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逸晨摇下车窗。晨光里,赵文卓的面容一半浸在金色中,一半隐在暗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林总,下来聊聊?”
顾琰眉头一皱,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正要推门下去,却听赵文卓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这是我和林总的私事,还请顾总不要掺和。”
林逸晨抬手按住顾琰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事,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朝顾琰摆了摆手。顾琰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赵文卓,终究没说什么,踩下油门缓缓驶离。
林逸晨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跟着赵文卓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老式餐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家常菜”三个字,笔锋倒还苍劲有力。
老板早早便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也不多话,只躬身引路,将他们带进最里头的一间包间。包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桌面铺着素色台布,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文竹,透着一股子烟火气里的朴素。
两人落座。赵文卓亲自提壶,给林逸晨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一缕白雾,茶香清浅,带着一点粗茶的涩意。
“听说林总嘴刁难约”赵文卓放下壶,语气里裹着三分客套、七分讥诮,“山珍海味司空见惯,也不知道这种粗茶淡饭的家常菜,能不能入得了您的眼。”
林逸晨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浅浅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将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既是家常便饭,自然离不开日常生活。”他抬眼看向赵文卓,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疾不徐,“赵总点的,恰好是林某爱吃的。”
话音不重,却像一枚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赵文卓话里的缝隙。
桌下,赵文卓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面上却仍是笑着的,只是那笑意凝在嘴角,如同一层薄冰覆在水面,底下却是翻涌的暗流。
“林氏集团声名远扬,”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排骨放进林逸晨碗里,动作亲热得像故交老友,“没想到林总竟还喜欢做些……拆散别人家庭的事。为了一块地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辱林家的门风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筷尖在盘沿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像是无意,又像有意。
林逸晨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酱色的排骨,没有动。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汤色泽澄黄,在杯中打着细旋,映出他沉静如水的眉眼。
他饮了一口茶,将杯子搁下,目光落在赵文卓眼底,像一束不偏不倚的光。
“比起赵总,林某的做法可称不上什么手段,我只是为陆小姐提供了一些资源,至于如何利用全靠使用者心情,莫非赵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扒出来?”
林逸晨观察着他的表情,似是要在他的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我如何出的车祸别人不知道,赵总应该最清楚不过了,那司机至今未醒。赵总……可有去医院探望过?”
赵文卓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筷子上的肉夹到嘴边,一口吃下后靠在座椅上若无其事的看着他,林逸晨也不恼
他的语气平缓,像在聊一桩稀松平常的旧闻,“况且,我帮赵总的,是赵总自己想做却又不便做的事。赵总不谢我,倒先来怪我,这可不太厚道。”
“帮我?”赵文卓冷笑一声,筷尖抵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林总口中的帮我,就是拆散我的家庭,让我净身出户,好借机拿到那块地的使用权?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他看着林逸晨,眼里的笑意褪尽后,剩下的是一种冷而沉的东西
林逸晨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我是真不理解了——赵总到底是在意这个所谓的家,还是在意自己净身出户的事?”他微微偏了偏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赵总要是没做过亏心事,又怎会担心自己败诉?然而若是后者——”他顿了顿,目光从赵文卓脸上缓缓扫过,“即便赵总真不小心败诉了,净身出户于赵总而言,也不过是一点小损失罢了。犯得着动这么大的肝火?”
“林逸晨。”赵文卓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范筹
“你最好祈祷,那司机永远不会醒。”
林逸晨闻言,不恼反笑。他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块排骨送入口中,慢慢嚼了,细细咽下,才拿纸巾擦了擦唇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盛宴。
“我从不祈祷。”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轻轻压在茶杯底下,“我只信——命运要让我活到哪一刻,我就活到哪一刻。倒是赵总,”他偏了偏头,目光从高处落下,“该想想,那辆货车的事查到你身上……你该怎么收场。”
他转身推开门,门外的晨光像潮水般涌了进来,将他修长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包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只剩下赵文卓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那壶茶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汽,像未尽的话,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散去。
车辆飞速驶过空旷的车道。顾琰望着窗外远处,眉间的担忧藏也藏不住。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风轻许忽然出声,吓了他一跳。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融进了空气里,以至于顾琰差点忘了车上还有个人。
“嗯,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赵文卓这厮出了名的难缠,如今对上了,得当心。”
风轻许没接话。他又自顾自地念起来:
“听晨哥说,你是到京城寻人的,可有什么线索?”
“……”
“没有也没关系,慢慢来嘛。只要人还在京城,就一定会找到的。说不定哪天就正巧碰上了。或者你有他的照片的话,发给我,我帮你留意留意。”
“……”
风轻许没说话,只睁开了眼睛。空气里只剩顾琰的声音,尴尬一点点漫上来。顾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讪讪一笑:
“行吧,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与他只见过一面,并没有你所说的照片。”风轻许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寂静的湖面上,“至于线索,我已经找到了”
顾琰不可置信,心道:只见过一次面?那就是互不相识了?互不相识就大海捞针般地找,看来不是恩,就是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