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是仍旧不见太阳,一切都在继续,唯一的区别是今日要“逛园子”,没有公务要处理。下了朝,烨帝点了几个人送任齐礼出城便回了陇憩宫。
将军出城在这样的朝代是一件很风光的事,因着万寿节而热闹的街道又多了许多人,吵吵嚷嚷的挤在街边,殿中省的人牵着任齐礼的马走在前面,身后是各省各部被点出的官员。
周苗缓缓地跟在官员中,前面是中书令容真与另一位中书侍郎,身侧是隋熹,身后便是尚书省官员,段氏父子走在最前、再是礼部尚书与柳霁。
这样的队伍还真是重视啊。
周苗想着,一股疲惫感油然而生,脚下踉跄一步又被隋熹扶住,抬眼望去有些迷茫。
百姓与官员的队伍到了永城坊就要停下,再往前便是出城的官道,那里会有禁军接手护送任齐礼。周苗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逐渐汇聚的禁军,心中五味杂陈。
战场艰辛,任齐礼回来又要变样子了。
昨夜应是周苗最后一次见那样的任齐礼了。
周苗虚虚握拳,感觉周围无端添了几分怪异,再抬眼便明白了怪异的缘由——来了这么多官员,怎么唯独缺了任佐卿。
可能是陛下害怕任佐卿感伤过度?
周苗想着又叹息一下,心中想的全是些“骨肉离散何其悲怆”的疯言疯语,又抬眼看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同邾州一般,康都城百姓平日出城需要各种证件、官员需要通行玉牒,这会将军出城却什么都不用了——送死的差事谁会拦着?不用登记,若是有去无回也省的看守门关的官员挨个“对账”。
眼看着城门开了,任齐礼骑马出了城门,周苗身后的官员纷纷转身往皇城中走,今日“逛园子”可比这个从边关调回来与他们并不亲近的护军出城重要的多。周苗跟着转身却不住回头。
一定要平安回来。
周苗不信什么兰因絮果佛祖保命,往常去明槐庙也只是装装样子和陈三明套套近乎,但是莫名的与人产生关系后周苗却开始期望冥冥之中能有什么力量保佑任齐礼。
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身旁的隋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该继续前行了。周苗这才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心中却依旧牵挂着那已远去的身影。
缘分、因果,本来就是一些不讲道理的东西,也是一个极其麻烦的事物,所以那天晚上在深思熟虑后他只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不需要一个所谓的“共度余生”的人。
只是选择开始这段关系的人不是他,否决权也不在他手上,因果不因他而起,他也不希望这段因果中只剩他一个人。
周苗,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周苗腹诽着,看着前面人的后背轻轻叹了口气。
人群散开了,唯有隋熹还在身侧:“齐礼又出京了。”
周苗没有说话,隋熹跟着周苗的脚步走着,又忽的停下,看着周苗认真道,“你今日不对劲。”
“什么?”周苗也停下,轻声问道。
“你太关注齐礼了,与你亲近些的人便能看出来。”隋熹说完,眼珠一转又死死的盯着周苗,“还有,夜里我听你院中有些动静。”
有些动静?
昨夜的动静多了去了。
但是周苗想着,手指却不由的搭在了唇上,沉默几分才问道:“是几时?”
周苗的动作隋熹尽收眼底,只笑笑道:“五更?我今日起的早。”
五更便是给周樟烧纸钱发出的动静了,周苗放下了心,笑笑道:“无事,只是起的早些,便将公务处理了。”
隋熹却并未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周苗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还是要想清楚的好,别让自己陷入太深,但也别像我哥一样,许久都想不明白。”
周苗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知道隋熹话里有话,也明白自己今日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劲,可感情的事,又岂是自己能完全控制得了的。
两人继续往皇城中走去,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着,仿佛刚才的送别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仪式。周苗看着这热闹却又透着几分冷漠的场景,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在这康都城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有几人能真正懂得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呢?
…
回到皇城,挨过一个时辰,有宫人来中书省叫众人前去宫城,所谓的逛园子便是众使臣与官员宗室跟随皇帝皇后在各宫院中参观,分为两组,女眷跟随皇后,男丁则跟随皇帝。
众人到达据春宫后后分为两列,分散在元春湖两岸,周苗走得慢,被落在最后面,也无心赏花,走了会便坐在廊上歇下向湖对岸望。对岸聚集的虽然大多是女眷,但实晞在其中也并无相熟之人,周苗不可能不担心,但许是皇后处于对这位久久未相认的外甥女有所亏欠,时时将周实晞带在身侧没冷落小姑娘,周苗放下些心,见人走的差不多,也起身要走。
远处的朝晖楼下又响起锣鼓声,一阵微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湖岸边的垂柳也随风摇曳,像是在为这热闹的场景伴舞。周苗看着这如诗如画的景色却无心欣赏,他的心思还在任齐礼身上。不知此刻任齐礼走到哪里了,是否已经远离了康都,何时能抵达樯州。
周苗又低头叹了口气,竟感觉有些困倦。
今日起的太早了些。
周苗想着,将手并在一起搓了把脸便听头上有人问道:“幼枝,怎么没跟上?”
抬头看去,竟是陈吴青。
周苗与陈吴青的交流停留在前日中午,往后二人便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了,若不是昨日任齐礼忽的提到陈吴青摸他嘴唇这个事情周苗近乎要忘记陈吴青的企划了。
“陈兄。”周苗站起身附身作揖向面前的人行了一礼,又道,“周某昨日睡得晚些,今日稍有困乏,走累了便坐下歇会。”
陈吴青听完,若有所思,只道:“幼枝平日还是少为公务烦心了,舍人院六人就你身子最差,就算与人商量商量,以后都在翰林院候着也不能说你什么不是?”
陈吴青说的真切,说话间还将周苗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若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还真会被如此真挚的言语感动到。
真是情真意切。
周苗看着这张脸,心里想到的却是任齐礼昨夜的眼泪——真是虚伪啊。
周苗想着,轻轻皱眉,想将手从陈吴青的手中抽出,却没有,只是轻轻低下头道:“谢陈兄关怀,周某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