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急召,入宫修复典籍?我是尚书省左仆射,不是任佐卿那帮漂亮的摆件!这哪里是重用?这就是软禁!”
段府,段安接了圣旨后看着那明黄缎面的圣旨,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一口茶差点泼在自家刚换的青缎地毯上,对着传旨的内侍也顾不上客气,脸涨得通红,嗓子里压着的火气直往外冒。
那传旨的内侍早习惯了京里这些老臣的脾性,只垂着眼皮笑了笑,捧着袖安安稳稳站着,只道:“圣上口谕,说了诸位大人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心细稳妥,这次修的是开国以来的边事纪要,少不得各位掌印的大员过目核对,夜宿宫中也是怕来回奔波劳累,段仆射可别错会了陛下的心意。”
“需要我?行,需要我!”段安怒目圆睁,点着头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手却又不自觉的将那圣旨展开,指着上面“中书舍人周苗、隋熹”八字,就差将那八个字贴在那内侍的脸上,“要我,要容真,要于敛,甚至是要任佐卿我都能理解!周苗和隋熹是为什么?他俩和我儿是同窗吧!周苗,行,陛下重用,代侍郎,风光,隋熹呢?陪他姨母吗?”
段安说着转头看见了立在一边的段又,没有说话又将头扭过,妻子上前小声的劝慰着什么,那内侍没听清,只改了神色,出生提醒:“段大人,注意言辞。”
段安哼了一声别过脸,狠狠灌了一口凉茶道:“我不说便是。”说着随手将圣旨卷了塞给妻子,扭头看了段又一眼,只道一句“木头似的”便对着那内侍一拂袖。
“走吧,本仆射这就跟你入宫,难不成抗旨不成?”
内侍松了口气,连忙引路,马车出了段府巷口,行在寂静的长街上,段安坐在车中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那一点绵延的灯火,指节抵着唇暗自思忖。
烨帝叫的这些人好,他段安身后是段氏,容真是京兆出身,那于敛是樯州于氏的,隋熹背后是延川,就连任佐卿那个出身不算名门的人家如今也算新兴,将能谏言的世家大臣全囚在宫中不让上朝,在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周苗监视着他们,这林氏的皇帝究竟是想如何!
段又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的辙痕没入夜色里,回身对迎上来的母亲低声道:“母亲先回,我去一趟周府找幼枝说些事。”段夫人本就心乱,只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没多想他深夜出门的异常。段又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在寂静的长夜里撞得人心头发紧,他抬头望了一眼宫墙方向沉下去的墨色天幕,只盼周苗此刻还没入宫,能来得及递出这桩消息。
…
段又定是找不到周苗的,因为周苗早便入宫了,甚至传段安等官员入宫的急诏都是周苗与隋熹写的,此时他二人刚写好第三份圣旨,封泥还没来得及盖上去,殿角的铜壶滴漏就打了三更。隋熹捏着封泥的手指还带着刚才被烛火燎到的薄麻,闻言指尖一松,那块印着龙凤纹的封泥就滚落到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周苗捏着狼毫的手没停,笔锋在绢帛上收了最后一笔,抬眼看向站在殿门处听候吩咐的内侍,声音压得很低:“下一份是去容府,让陈内侍去就是,我们在这里等着便是。”内侍躬了躬身应诺,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殿内只余下跳动的烛火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隋熹弯身捡起那枚滚落在地的封泥,指尖蹭过上面沾着的蜡油,低声开口:“陛下把我们都扣在宫里,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安排也递不出去,朝上武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齐礼那边真能擒得住樯王?”
周苗放下笔,取过镇纸压好刚写好的圣旨,指尖在冰凉的青铜镇纸上叩了两下,和方才御座上烨帝的动作如出一辙,却轻声道:“我也感觉那鸽子不是阿礼放的。”
“那——”烛火跳了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隋熹捏着封泥的手紧了紧,终于没再说话,只低头慢慢给写好的圣旨一封封盖好封泥。殿外的风又紧了些,隔着厚重的宫门,隐约能听见巡夜禁军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宫夜里,也敲在每个人绷着的心弦上。
哪能怎么办呢?
圣上之所以是“圣”,是因为圣上不会出错,圣上的判断也不会有问题,那鸽子一定是任齐礼放的,也只能是任齐礼放的。
周苗低着头闭眼假寐,困倦非常——方才入宫前的推测没错,今日果然睡不好觉了。
周苗想着叹了口气,将指尖上粘的墨点晕开,偏头问隋熹:“方才是三更,你感觉咱们今晚几更能睡?”
隋熹指尖顿了顿,把封好的圣旨推到一边,抬眼瞥了眼殿角铜壶漏下的银箭,低声道:“周哥还思索这个?陛下没说让我们歇着便等着便是,左右传完这几道旨也该差不多了,总不会真让我们连夜修什么边事纪要。”
话刚落音,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分辉裹着一身夜寒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碟刚温好的点心,见两人都坐着没动,只放了点心低声道:“陛下让二位先垫垫肚子,说传完旨意再歇息,容大人和于大人已经到了,在万启殿安置,任大人方才也过去了,就等段仆射了。”
周苗起身谢了恩,看着分辉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他还有话说,给隋熹递了个眼色,隋熹会意,只起身收拾案上的笔墨,周苗便跟着分辉走到殿外的廊下。
夜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分辉压着声音道:“陛下让我给周大人带句话,说段安那脾气,刚才接旨的时候必然闹了一场,让你心里有数,别触了霉头。”
周苗点头,算是应了,又问:“那鸽子那边……”
分辉摇摇头,语气沉了些:“刚没了,腿上确实什么都没有,翅膀上的伤是像箭擦得,力道很准,就是不想让它痛快死,要撑着飞回禁苑来恶心我们。”
这么好的箭术啊。
周苗闭了闭眼,只轻声:“我知道了,回去回陛下,我与谋春在这里候着,不会出乱子。”分辉点点头,又裹着风走了,廊下只剩周苗一个人站着,远处宫道上的灯笼晃着橘色的光,隐约能看见禁军持矛走过的影子,他拢了拢大袖,转身回了殿内,隋熹抬头看他,只听见他轻声道:“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咱们今晚,确实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