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忽然被推开,寒风裹着宫外的晨雾涌进来,扑得人脸上一凉。进来的禁卫没带兵器,只垂着首站在殿门口,出声宣陛下口谕,请六位大人移步陇憩宫见驾。周苗放下手中书卷,指尖还留着纸页的冷意,抬眼同其余几位被囚在这里五日的重臣对了个眼,没人说话,只依次整了整衣襟,跟着禁卫往殿外走。
昨夜下了雨,今早青砖地上的水还没有干,踩上去发滑,周苗走得慢,落在队伍末尾,视线扫过宫道两侧垂落的丁香——明明都过了花期了,怎又忽的降温了?
这五日陛下没有见他们六人,也没有放任何人出去,康都里头外头的消息一点都传不进来,隋熹与周苗猜测烨帝这是在等,等京外的消息落定,再给里头这些人一个结果——圣上便是圣上,是不会犯错的。
刚到陇憩宫宫门口,里头便传了陛下在池边垂钓,不必行礼,直接进去便是。众人跟着引路宫人沿回廊往里走,绕开半池残荷,果然看见烨帝一身常服,支着钓竿坐在临水的软榻上,身边只摆了一炉香,连伺候的宫人都退在老远的廊下。
听见脚步声,烨帝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让众人自己寻地方坐:“等鱼咬钩呢,莫惊了我的鱼儿。”
没人敢真的落座,六个大臣都垂手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周苗站在最边上,目光扫过烨帝搭在钓竿上的手。
那只手养得极润,指节上却沾着一点浅淡的墨痕,显是清晨方才批过奏疏。
周苗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上翻了翻,果然没过多久,水面的浮漂猛地一沉,烨帝手腕一翻,一尾银鳞鲫鱼被钓了上来,挂在钩上扑腾。
侍从连忙上前摘了鱼,又换了饵料抛下去,烨帝这才转过身,目光慢悠悠从六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苗身上,开口声音淡淡的:“周苗,你说樯王现下应到何处了?”
周苗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垂首:“臣愚钝。”
“说便是,这避那挡,几时能成器?”烨帝示意宫人给周苗递了把鱼竿,指尖轻叩杆身,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又亮了:“你愚钝?那你说说,朕这钩上的是鱼还是愚人?”
“臣……”周苗没说完,便听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竟是分辉一身风尘。
“陛下,樯王城墙急报,樯王率亲卫抵制定远门,称有密事陈情,求入宫面圣。”
死寂,只有风吹过水的声音。
隋熹脸色骤白,于敛指尖猛地收紧,容真垂眸掩去惊色,众人皆是惶恐,只有周苗与帝王似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算到了?”
“回殿下,康都离樯州,快马加鞭五日便到。”
“哈”帝王笑了一声,似是终于看透了一件被遮掩了许久的稀世珍宝:“行,周苗,有胆识。”说完一停,又与分辉道:“你去与朕的皇弟说,行至宫墙下便停,朕派专人去与他谈。”
分辉走了,许久,一条银鱼又被甩在地上,便听有宫人慌乱道:“启禀殿下——樯王已至承天门,免冠徒跣,请罪自陈!”
烨帝看着侍从又为他换上饵料,只淡淡道:“让他在门下候着,不许进阶。”又回头看向周苗,“周苗,朕知你善射,承天门上旧有射位倚坐,是御射旧制,你去那里,不必近身、不必多言。你用长弓,朕赐你五支箭矢,见了朕那皇弟便以叛论处,回来领赏。隋熹带上十个禁军跟着,在城墙下等着便是,你们兄弟二人有个照应。”
周苗郑重的看着眼前庄重的帝王,躬身朗声道:“臣、接旨。”
…
城墙上,寒风阵阵,周苗穿的不是铠甲,只是那身墨绿色官服,站在城墙上,弓在一边倒着,樯王并没有看见,那声音伴着风声传入周苗的耳朵,樯王说的似乎是“让我看看,我亲爱的皇兄是派何人来此接应我了?”
周苗站在城墙上俯视着樯王,却敛袖恭顺道:“中书省周苗,康都周氏。见过樯王殿下。”
周苗说完弯腰拾弓樯王依旧没看见,那弓不轻,触感冰凉——是把绝顶的好弓。他听见樯王在笑,不是烨帝那种带着欣赏的笑,是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周苗?我听我的幕僚提起过你,说是一位颜色顶好的美人,我当时便想:康都会有这样的美人?今日一见,确实惊绝。”
周苗将弓扶起,没有看樯王,将弓抵在弓坐上,便又听樯王道:“我听蒯晴说过,你很会射箭,但我只认为这样的美人的手便不应该握弓。”
“蒯晴?”周苗还未将弓拉开,淡淡探出两字,飘飘落在樯王耳中,樯王便道:“是啊,你认识我那幕——”
樯王没有说完的话卡在喉头,弦声轻锐,一箭直直刺穿他的喉咙,透过凌乱的头发,他面上带的是不可置信,周苗被城墙上的风吹散的话,终于落在了樯王的耳中。
“臣急于复命,出箭太急,未听完殿下的话,向殿下赔罪了。”
于此同时,马蹄声撞破雾霭,任齐礼策马冲到宫墙下,猛地勒马,仰头,便见一人一身墨绿衣袍,站在城墙上摇摇欲坠,城墙下倒的人,从眉眼看依稀辨得是那日夜里跑了的假蒯晴。
鲜血溅在青砖地,任齐礼的马踏上去又回过头,脚印脏乱,看的他一阵心惊,墙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应是以下了楼去找接应了。
接应是谁?分辉?还是其他人。任齐礼再顾不上樯王,翻身下马,牵着那踏着血痕的红马疾步禀告入城,便见周苗扑在隋熹身上,有唯捂住嘴的指缝中渗出的血在提示旁人——方才在城墙上射杀樯王的人便是这位文弱文官。
疼,定然是疼的,一个许久都不拉弓的人即使射艺再好,拉这样的重弓也是受不住的。
任齐礼可以想象到周苗射出那一箭后的感受——初始会觉得半边身子是麻的,等下楼的那段时间便会感觉到胸口的气被撕裂、双臂如同全部断裂般难以动弹。
但这些不是最可怕的。
等那人慢慢缓过来必是喉咙发紧,喘不上气,会吐血,大概还会感觉世界上安静的仅剩箭声,无尽的耳鸣充斥着身体,直至彻底昏厥过去。
陛下到底给了周苗什么样的好处值得周苗如此拼命?
还是只是为了忠君?就如蒯晴一般,为了他的主君,甚至不惜自戕。
任齐礼喉间发紧,一把掀开围在周苗身边的宫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还沾着马鬃的凉意,触到周苗温热的呼吸才松了半口气。隋熹扶着浑身脱力的周苗,额角全是冷汗,见了任齐礼来,哑着声道:“应该只是臂筋扯着了,脱力了,不碍事……快,传太医。”
周苗半眯着眼,意识还飘着,听见任齐礼的声音才勉强动了动指尖,蹭过任齐礼的衣袖,血腥味与气声一并被吐出:“死了?”
臂筋拉伤,断不至于呕血。
任齐礼攥住他的手,那只刚才拉弓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掌心全是冷汗,他喉头滚了滚,只低声答:“死了,没事了,睡会吧。”
周苗听见这话,紧绷的肩猛地松下来,彻底栽进隋熹怀里。太医来的时候,烨帝已经下了赦令,放其余几位重臣回了府,只留隋熹在宫中等候周苗醒转,任齐礼一身风尘还没拍干净,便被烨帝召去了陇憩宫。
池边的钓竿还支着,饵料早就被鱼啄干净了,烨帝指尖捻着一颗钓饵,听任齐礼说完林中蒯晴自戕的始末,良久才轻叹了一声:“倒是个烈性的,可惜了,跟错了人。”
任齐礼垂首立着,没接话,只听烨帝又道:“周苗这一箭,替朕绝了所有后患,也把谋逆的罪坐实了,满朝文武再没人能说樯王一个冤字。好!好!好!”
烨帝连呼三个好字,听着很激动,是很高的评价了。
“那关于周大人的封赏,是按照禁军的标准吗。”任齐礼开口,声音还带着风刮出来的哑。
烨帝没有回答,只笑了笑,抬手摆了摆:“行了,你也先下去歇着吧,等周苗醒了,朕自然有赏。那铁管子便留在蒯晴那边吧,往后用不着。”
任齐礼躬身告退,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雾和血都散了,承天门下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只留下一点淡褐色的印子,风一吹,连腥味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