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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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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最软处,往往是最致命的。

周苗被惊醒了。

他梦见周樟在教他杀人,不用箭、不用兵,独独用心病便叫那俘虏自缢去了。

万启殿的灯熄了几盏,青砖上只铺了薄褥与草席。周苗躺在上面,过分单薄的脊背隔着两层轻絮磕在石板上,硬冷透进衣料,半点困意也无。

躺在地上,睁着眼,周苗看见的是大殿高高的殿顶,屋梁横亘,椽子密密匝匝的顶着一方平棊,仅余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映得顶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缠在一起,搅得人心里不得安宁。

进宫前周实晞已经睡了,没有跟她说,明日见自己迟迟不归府八成会急;一个时辰前于敛的话时刻在敲打他;还有陛下若是单纯的想将所有重臣都囚禁在此为何非得是现在?没有人知道烨帝是如何想的,但如今在此处究竟该做些什么呢?

还有,为什么会突然做这么一个梦?

思绪越理越多,也如同顶着平棊的椽子一般密密匝匝被昏黄的烛火照得歪歪扭扭,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身边鼾声渐起,周苗只盯着那一根根椽子,一根一根的数过去,越数心越乱。

天为什么还不亮?

今天的夜,怎么如此长呢?

…

被惊动的夜枭还没有落在树上,蒯晴撑在地上,望着那黑洞洞的管口,眼中是惶恐。

火铳,这是他的火铳!他怎么忘了此物!

“这东西出现在我手上,你很诧异?”任齐礼说着,又将那火铳怼得离蒯晴近了些:“这是什么?”

邾州重射艺,在筑南军中可以达到百步穿杨的人可以得到“英雄”的嘉奖,但若是有了火铳,拿不稳弓的孩提也能是英雄。

所以蒯晴没有答,他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的任齐礼,竟又自己朝那枪口靠近些。只道:“护军只用知道,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在您的手上!”

声音抛在地上,蒯晴忽的暴起,欲抢夺任齐礼手中的铳,却被任齐礼一把挥开,胳膊肘重重顶在他心口,蒯晴本就撑着一口气拼力,这一下顶得他喉头一腥,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指尖沾了温热的血,连起身的力气都散了大半。

任齐礼见蒯晴如此,脑中竟想的是那个被他一把推至湖边柳树的周苗,想上前去扶一把指尖刚动了动,又猛地攥紧重新端起火铳:“你学他?”

“谁?”蒯晴问了个字,又忽的笑了,“真是周苗?哈,真是周苗?”

任齐礼没有回复,许久许久,林中只爆发粗一阵将近癫狂的笑声,似是被什么扎透了一直坚守的东西——是疯了。

任齐礼直接扣着火铳,冰凉的铁器抵着掌心,脑中掠过的是一双冰凉的手。

蒯晴笑的将近脱力,血沫沾在唇角,眼神却亮的吓人:“我真是很好奇,那位周大人究竟有何能耐,任佐卿信他、容真欣赏他,就连陛下都重用他。我也很好奇,他为何独独容不下我!”

任齐礼垂眸。火铳微微下移,却没有收回:“樯王究竟走的哪条道?”

“您让我出卖我的主子吗?”蒯晴终于停下了笑,靠在树上,看着任齐礼,脸上还是笑着的:“不如您说说,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任齐礼的指尖在火铳的击发结构上蹭了蹭,冷声道:“鸽子。那个蒯晴一直在营帐中,根本没有时间去放鸽子,你是第一个发现鸽子被放了的,太巧了。”

蒯晴脸上的笑淡了些,指尖抠着身下湿软的泥土:“就凭这?”

“就凭这还不够?”任齐礼的声音压得更低,将火铳插回后腰,“你上来便自报家门,本就可疑,你当我是傻的?”

晚风卷着落叶扫过林梢,夜枭总算落回了树梢,蒯晴猛地咳了两声,咳出好几口血,洇湿了胸前的衣料,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了,几息,又听见任齐礼开口。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忠君到什么程度。”任齐礼抽出了别再腰间的刀,刀背贴在蒯晴颈侧,只觉得还是这个顺手,“说,樯王现在藏在哪?”

蒯晴仰起头,夜露落在他脸上,刀背凉得刺骨,他望着远处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慢慢扯了扯嘴角:“我不会说的。任齐礼,你杀了我吧。你今日不杀我,同我在此处耗着,来日我与主君定要取你的命,也要取周苗的命。”

周苗?

任齐礼想着,又握紧了刀,只道:“你算不过他的。”

蒯晴嗬嗬地笑起来,喉间的血泡随着震动破开来,腥甜的气息混着林中草木的潮气漫开:“算不过?任齐礼你太看得起他,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以为他真的是一心向着朝廷?他不过是为了他自己!你们跟着他,不过是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刀背又往颈间压了压,蒯晴竟觉得有几分窒息,又听任齐礼的声音冷得像夜中的冰:“你不必挑拨,我只问你樯王的下落。”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蒯晴闭上眼睛,喉间的气息越来越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来那么多废话。”

任齐礼盯着他看了许久,林中只剩下夜枭扑棱翅膀的轻响,还有蒯晴越来越轻的呼吸声。他缓缓抽回刀,刀身在月光漏下的碎影里泛着冷光:“陛下要留活口,我不杀你。明日启程,留着你,樯王自会找来。”

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靠在树干上奄奄一息的人,转身拨开挡路的灌木往林外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林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任齐礼顿住脚步回头望,只看见蒯晴歪倒在泥土里,胸口插着他方才掉在地上的半段断枝,血已经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彻底没了气息。

风卷着夜雾漫过来,任齐礼站在原地,耳边忽的有什么声音炸开,是下午刚至樯州城墙下时“老丛”哼的小调。

身非箭殁命归尘,祸起雕翎未脱身。

久蓄怨心谋逆柞,独衔残恨赴寒垠。

这是邾北的民谣,讲的是前朝邾建侯的谋士在邾建侯被周黎杀死侯选择自缢的故事,据说当时那人自缢前念地便是这首诗。

竟不是南邾周黎与太祖,竟不是周家用过的刀。

任齐礼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后腰火铳冰凉的管壁,沉默许久,只觉得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自己的手里、也不该出现在这是时代,于是将所有炸药尽数炸出,将那东西放在了蒯晴身侧,最终转身往营地的马棚走去。

那便今晚便走,说不定可以追上樯王、或者可以在樯王入京前回京禀报康都。

乌云慢慢挪开了一点,惨白的月光落下来,照着林中那具渐渐冷透的身体,也照着任齐礼渐行渐远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荒草里,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

天亮了。

万启殿内很安静,六人在此“修缮典籍”已经五日,万寿节也接近尾声。

段安这几日异常安静,连带着整座万启殿都落得无声。周苗站在案前,指尖抵着冰凉的书页,发了很久的愣。他心中那点不安像压了许久的石头今天终于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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