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升迁的授职文书还没有被批下来,舍人院便将此事搁下了——皇帝要清柳氏,除尚书省工部侍郎柳霁外全部处斩——行刑时间定在万寿节后。
这道旨意下达的突然,只在三月十三日夜间便将含周苗在内的六位中书舍人及将来接替周苗职位的三人一同叫入宫中,不过一炷香便见郑全前来传口谕。
柳氏,除柳霁外,族诛。
罪名就按舒嫔流产、准妃柳氏宫猫惊扰拟。
明日呈递。
周苗听到这简短几字时研墨的手一顿,随即便觉后背冰凉,整个人立刻从连夜入宫的困倦中抽身。
除柳霁外,诛全族。
他想起了今日下午在陇憩宫书房时皇帝同他说的话——柳氏的人除柳霁外全部不要再接近了,免得引火烧身。
郑全似是见到了周苗手上停顿,走到周苗书案前,笑眯眯的看着周苗,道:“陛下还让奴才为周侍郎带一句话:陈琳大人年纪大了,夜里不好操劳,周大人写完自己的文书后在看看他人的,批一下,调份好的交上去。”
周苗听完木木起立,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道出一句“臣接旨”便立在桌案前目送郑全离去。
上次烨帝问他要不要御史大夫的位置,只第二日隋圻的官职便被扣下了;这次烨帝同他说与柳氏的人莫要再交好,晚些柳妃养的猫便惊扰了怀着孕的舒嫔,得了个满门抄斩的结果。
他不能再让殿下添些对他的疑心了。
周苗握着笔,指尖的冰凉顺着笔杆爬进心口,书案上的墨已经研得匀细,浓黑得像这深不见底的宫夜,也像这满纸溅血的旨意。他盯着空白的麻纸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坐在案前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时,指节绷得发白,工整的字慢慢铺开在纸上,将柳氏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性命,一笔一划落进这道催命的诏书中。
宫漏滴滴答答,是他近些天夜里必定听见的声音,前夜这宫漏未因蒯晴与樯王的死变快,今日这宫漏便也没因柳氏这百余口人便慢,只是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尖发颤。待东方既白,这份拟好的旨意终于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所有文书的最上面。周苗搁笔的时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百余条人命,在一晚便被决定了性命。
周苗抿着嘴,久久不能回神,他不由想到——处决周氏的圣旨是什么样的呢?那篇圣旨是何人写的?
他曾在中书省的案宗处见过有关邾山周氏的文书,中书省的文书是按年份放的,那文书放的很浅,似是当年总被人翻出来看。那是册封周濋为筑南候世子的文书,文书纸页泛黄,边缘却似是被人摩挲过许多遍,蹭的发亮,如同在缅怀什么。
是什么人在怀念周濋?或者是在怀念邾州?
周苗始终没有想通,后来便不愿去想了,若是那人怀念的是周濋,那周苗想不到任何人,但若是怀念邾州,那周苗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可周苗不敢再往深了想了。
想到此,周苗叹了口气,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写了一晚上文书,今日早上还要上朝,若柳霁还在那处站着,他该如何面对柳霁呢?
他不知道。
烨帝似乎是想让他边前进边退无可退,索性他与柳霁不算熟稔,那若柳霁恨他与中书省其他人,那恨着便恨着吧。
…
又是午膳,段又今日早早便到了膳堂,打上饭刚坐下便觉对面有二人跟着坐在了对面,抬头一看竟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隋熹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周苗。
舍人院八人昨日被连夜召入一事段又略有耳闻,见两人如此便更加铁定昨日夜里拟的应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段又能猜到是什么事。
前几日众臣在宫中时独独缺了柳氏,现下这诏书要的急,此时必定也跟柳氏有关。
段又捏着筷子扒拉了两口饭,终究忍住没问,只是道万寿节后便是春猎了,去年春猎是柳霁拔得头筹。
隋熹打了个哈欠,扒了口饭含混应了一声,便再没说话,头一点一点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饭碗里。周苗握着筷子半天没动,半晌才点了一下头,筷子尖戳着饭,一粒一粒都散得开。段又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动了动,想问的话卡在嘴边,终究还是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有风声,中书省官员不能透露太多,这是掉脑袋的事,平日里周苗提醒他些有关尚书省的事情已是冒着风险,此事在宫中还是不能多聊。
周苗又叹了口气,忽的有血滴在饭碗里,一点、两点,周苗盯着那血仍没什么反应,似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忽的想到他为素月引荐林添卜的那天,林添卜同他一同道出的那句“稚子无辜”。
柳氏如今未满五岁的孩子很多,周实晞如今十六岁在他与林添卜眼中尚且算无辜稚子,那那些未满五岁的孩提呢?他们因一封圣旨便在见不到第二日初升的太阳了,他们又何其无辜。
血越积越多,一滴滴落在碗里、官服,隋熹碰了周苗一下周苗才如梦初醒般捂住鼻子到了一声告辞。
近几日流鼻血越来越频繁了,现下更是洗都洗不净,水拍在鼻子上,但是血却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流,意识都有些迷蒙。
周苗将手按在舆手台边缘,没再冲洗,只是任由鼻血往下淌,清水混着血顺着蓄水池的孔洞往下淌,如同混乱的思绪一般停不住、也留不下。
那些孩子何其无辜。
那些女子何其无辜。
那些老人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