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家大族的命运的掌控者是一只猫,这不荒谬吗?
周苗想着,竟忽的笑了,被血液染红的水倒映着他的脸,只听“滴答”,水潭中的水又被溅出一圈花纹,将那张脸破坏的面目全非。
周苗喉头又滚动一下,自暴自弃般将血抹在手背上,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周大人怎么在这?”
少年声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却有一丝欣喜,周苗回过头便与穿着常服的林添彧。
“太子殿下。”周苗转过身,低垂着眉眼向林添彧作揖行礼,又被林添彧扶住。
“周大人不必多礼。”林添彧扶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他官服上的血迹眉梢轻轻一动,“周大人身子不适?”
周苗低声应了一句“不妨事,只是旧疾罢了”,指尖却垂在身侧微微发紧。
周苗此刻无心应酬,更不必说对面是当朝太子,柳氏即将族诛的消息压在心头,连说话都觉得滞涩。
“天气转暖,确实容易流鼻血,周大人还是要注意身子,但是……”太子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朝周苗的身后看,周苗便也转过头。
方才那汪还装满血水的水池,如今却盛满清水。
周苗看着那潭清水,又有什么顺着鼻下流了出来。
是幻觉吗?
周苗又用手背摸了下流下的鼻血。
…
尚书省工部,柳霁正站在案前发呆,盯着那瞭望台的图纸一动不动,耳边划过的是方才在陇憩宫时烨帝的盘问。
“柳卿可还记得你的祖父啊?”
柳霁的祖父是前太傅,翰林院大儒,四年前告老还乡,三年前离世,也是从三年前开始柳氏的官员开始被贬至各地或告老还乡,最离谱的便是尚书省的那位柳左丞,自发辞官,但那年回中原时柳霁却发现那老左丞根本没有回柳氏,直接不知去处了。
“那柳卿可记得,你的祖父曾为太子做过老师啊?”
柳太傅给太子做老师时,宫中同太子年龄一般的伴读死了两个,这也是柳太傅会于四年前请辞的原因,柳霁曾在家宴时听坐在高位的祖父说“太子生性顽劣,老夫也是自认无法担责便请辞回乡了。”
但是说完那句话的第三天,柳太傅病重,再过了几天便直接驾鹤西去了,因此柳霁当时并未多问。
那陛下问此事是为何呢?
柳霁想不明白。
他是柳氏的庶子,母亲许氏是中原道土木世家的女儿,曾与柳霁的父亲恩爱过一些时日,往后却并不受柳氏的重视,因此柳霁便也被同族同辈的孩子落下了许多。
柳霁想不通人情世故,也没人教他这些,久而久之却是不想想通这一切了,因此当他进入工部后一直以来都是避世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柳霁想着,手忽的颤了一下,本只想改根承重柱的位置,却猛地落下一个乌黑的点。那乌黑的点被宣纸一点点打磨掉了光亮,只留下一滩墨渍。
柳霁盯着那摊墨渍,抿着嘴又换了一张纸来,缓缓在那纸上写下几行字。
天霁云未开,乍泄天光。
若以工笔叙人事,巧得絮中一屑。
轻巧尘,些许水,落入世家相顾。
何人轻叩高户门。
这是许氏在柳霁小时候总在柳霁耳边哼唱的词曲,妇人眼中总是带着抹不禁的愁容,看着总是活不长的。
后来许氏去了,那时柳霁十三岁,给他留了一个不知去向的妹妹。嬷嬷给人盖上白布,没有灵堂,也没有排位,只草草的葬了,柳霁便被安排到了老太太手底下,过了三年老太太也走了,柳霁便同家主说想入京,家主不让,他半夜翻墙逃到了相隔百里的许氏。
柳霁在许氏读完了书,二十岁考入翰林又往尚书省走,如今在尚书省六年,得了个工部侍郎,在烨帝面前混了个眼熟,但接下来呢?
他知道陛下的话里带着敲打,但单凭几句话他并不能通晓陛下的意志。
何人轻叩高户门。
柳霁又将这句重复一遍,只恨自己不够聪敏,想不通许多人事。
康都的天仍是惨白一片,令人不知该通往何方,只让人一步一回首,也顾不得看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