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听说,孤那妹妹近来在拉拢周卿?”混着焦急的阮声,周苗脑子里剩下的仅余晌午时与太子的交谈,其中却丢了自己的声音。
阮声愈发急促了,周苗闭着眼将头低下,手上又快了几分,耳边徘徊的是那句:“没答应就对了,知韵就是个疯子。”
疯子吗?
周苗的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曹怵和陈三明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吧?”
这是林添卜所说的第二句让周苗记住的话。
他以为他做的天衣无缝。
“你的脑子,我看上你的脑子了。”
这是第三句。
周苗在林添卜眼里看见的是野心。
不得不承认,林添卜说的是对的,她比林添彧强,比他未来要辅佐的任何人都强,无论烨帝还是太子,都只是让这一切轮复下去,如同曹怵死后还有郑全,一个刚愎的帝王怎么可能培养出知晓民心的太子?
而一个疑心功高盖主的能臣的皇帝如何会让自己的继承人善待能臣?若是如此,任齐礼如何能在康都久久的活下来。
他不能让任齐礼自断羽翼,这是他答应任佐卿的事情。
曹怵的死是为了让任齐礼信任他,也是为了让任齐礼明白帝王反复,但只是知道了这些任齐礼便能活下来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周苗睁开眼看着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动作慢了下来,音乐渐缓,如同累到极致的人总算将思绪平复,逐渐安睡。
一曲终了,周苗将身子蜷起,坐在凳子上,抱着阮,低垂着眼,什么也想不到了。
“周大人在奴家这里学了三年的阮,真是愈发精进了。”盈乐说着,将怀中的琵琶放到桌上,看着周苗的动作又问:“周大人很冷?我去给你取条毯子来。”
盈乐说着出了房间,没有关门,房外的嬉笑声、交谈声声声入耳,周苗却感觉不到热闹。
“母后原先想将周实晞许配给孤的,但是她现下是知宁的伴读,倒是省了这步。”周苗又想起中午太子说的那番话,“周卿知道是何人为她求得情吗?是知韵为她求得情。孤不知道你们私下做了什么交易,但是若真的是你们二人间的事,那最好不要让孤知道,孤会将所知之事悉数告知陛下的。”
周苗攥着琴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忽的听见嘈杂的人声中一道沉缓的阮声飘入房间,将阮放在桌上,立身找去,敲开门竟瞧见两个熟悉非常的人。
陈吴青坐在包厢中的主位,搂着一个体态纤瘦的小倌,旁边坐的是武越,身侧坐的是一个窈窕的女子。包厢正在中间的青年抱着一把阮,正徐徐的弹着。
周苗缓缓走进包厢,绕过开门的小婢,站在那抱阮男子身后,心中泛起一阵恶心——若是非得为来此地找个借口,武越可以说是少年气盛,但陈吴青早已有了妻室,来此烟花柳巷就是等着被御史台参。
更何况陈吴青现下还在与他“交往”。
周苗静默的看着陈吴青,没开口,只触了下耳上陈吴青赠的那枚珥珰,倒是陈吴青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周侍郎前来此处,不怕名声有污?”
授职文书还没有批下来,陈吴青这样叫的酸味溢于言表,周苗将手撤下,抱着臂轻咬下舌尖:“学生没什么怕的,只是偶闻此间艺人之阮弹得十分好,便寻来一看。”
“幼枝在学阮?”陈吴青问完,又故作爽朗的大笑出声,端着酒壶起身走到周苗身侧,倒了杯酒递给周苗,又问,“以周大人现下的工作,怎么有时间来学阮?”
周苗没有接过那杯酒,而是双手交叠——那是一个行礼的姿势:“回陈大人的话,下官进来面临阶升,听闻容大人喜阮,特来此地,不想竟遇见了陈大人。”
周苗话是这么说,但这话到了知晓周苗过往的人耳中便都带了一丝别样的情绪,只听陈吴青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顺着阮声被叹了出来:“幼枝啊,你这是想故伎重施?”
周苗听了,缓缓站直身子,又抬起眼,一双眼睛清明,不似带了杀机。
阮声还没有停,身后传来开门声,站在中堂的人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桃柳的女子站在门口,那开门的小婢似乎很怕那女子,坐在椅上的青年也不知何时停止了拨弦,坐在原处,回身看着那女子。
盈乐站在门口,抱着臂,对着陈吴青上下扫了急眼,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奴家见过陈大人,恕奴家叨扰二位大人谈论公务。”
“既知是我与幼枝,又何必来呢?”陈吴青将没递出的酒一饮而尽,似是不悦,盈乐忙道:“是奴家的错,不如便让奴家为大人弹奏一曲,以做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