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吴青没有来舍人院，中午容夫人来过，带着饭菜，只说是夫君病了，过几日便来，这几日辛苦几位同僚了。

容夫人来时周苗正坐在案前改隋熹的文书，撑着脸，有些心不在焉。容夫人身边的姑姑将食盒放到书案的角上，阴影挡住了最后几句话。

周苗顺着阴影抬头，似乎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再细细闻，竟有些像盈乐那帕子上的香，又低头，果然看见食盒上覆着一方素手帕。

是西市的香。

周苗手下一顿，抬头看向容夫人，那夫人站在阳光下，眼底露出的是疲色，但脸上挂的仍是那份得体的笑。

容夫人看着周苗道：“前几日夫君邀请周大人一同用膳，那时周大人与隋大人有约，便未强求，今日还请几位大人赏脸品尝一番。”

周苗颔首应下，指尖悄悄捻过纸角，只温声回了谢，目光在容夫人身侧那捧垂落的衣料上顿了片刻，便移开眼起身，唤了院内其他同僚一同来用。容夫人待众人谢过，不多停留便告退离开，周苗送她到外省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车帘垂落，掩住了妇人的神色。

马车驶远，周苗转身回院，隋熹已经盛好了饭递到他案上，笑着到陈吴青不过一日为来当值，今日一来便容夫人亲自送菜，好生有面子。

周苗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入口只尝出几分清淡，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方才在容夫人身上时分明清晰，此刻散在空气里，竟又抓不住半点踪影。他低声应了隋熹两句，心里反反复复转着昨日盈乐与任齐礼的那番话，再想起方才那缕香，指尖的筷子顿了顿，没再多想，只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不知陈吴青昨日是几时回的家，竟还招了风。

周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停顿一刹，还是将那菜叶子咽了下去。

盐没有搅开。

周苗抿了下嘴角，扶着腰起身去后案倒了两杯茶来。

近日伏案难免腰酸，下午处理公务该站着处理了。

周苗又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累到了一定程度，那现下最重要的便是休息，而不是想怎样可以削减疲劳。

周苗又夹了一筷子菜，刚放进嘴里，喉咙却猛地泛起一阵发紧的涩，他攥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忍着不适把那口菜咽下去，端起茶杯猛灌了大半杯冷茶，才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

隋熹见他脸色不对，忙凑过来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苗摆了摆手，只说方才吃太急呛着了，坐定缓了片刻，那股异样却没散，指尖还慢慢泛起了轻麻。

他抬眼看向桌上那几样菜，那缕似有若无的枕香楼香此刻混着饭菜的热气飘过来，竟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他指尖扣着桌沿，只笑着跟隋熹说，今日这菜咸了些，想来是容夫人忧心夫君身体，下厨的时候分了心。众人都跟着附和了两句，只当是寻常疏漏，没人放在心上。

周苗陪着众人吃完饭，看着他们把残羹剩菜收拾了端出去，才扶着桌沿慢慢起身，后背已经浸了一层薄汗，他靠在柱上缓了缓，摸出袖管里取出一方手帕掩在口鼻，呼吸减缓，刚好压下喉间那股发苦的涩。

他望着院外照进来的日影，指尖慢慢攥紧了帕子。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周苗瞳孔骤然一缩，扶着廊柱走到尽头的痰盂前，弯腰将方才用的午膳全吐了出来。指尖仍是麻的，但口中的苦涩却散去大半，拿帕子轻轻抹过嘴角，不知是从哪里擦出了些血迹。

有人在菜中下毒了。

上次吐血是因为太过劳累，但陈三明那次呢？

陈三明那次是曹怵怕事情败露，指示陈三明下了毒。

这次应也是有人下毒。

有人想杀他！

周苗思忖着，缓缓蹲下，将口中的血吐尽了，又觉不对。

若是有人在菜中下毒，为何同他分食的隋熹无事？

是筷子、还是碗。

若是筷子与碗，都太冒险了，若是他用的不是那双筷子或那只碗，此事定会闹大。

周苗缓缓挪动到墙角，始终想不到自己与其余同僚究竟有何不同，拿着帕子的手忽的一顿。

这方帕子不是周实晞的。

周苗又伸手去袖中探，果然又摸出个帕子。

这是食盒上那个帕子，那个染了西市的香的帕子。

午休快过了，隋熹处理完残羹见周苗迟迟没有回屋中便出门来寻周苗，周苗见人从走廊中段走来，站起身，手中的帕子又握的紧了几分。

待隋熹走近，周苗只轻声问道：“谋春，你方才有没有闻到那食盒上放的帕子上又一股奇异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