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娑哑然。
沉默的孙青柏忽然开口:“爹,我这辈子跟你我没话说,你给我吃食把我养大,但是我真恨你,卖了地或许我还能治治病,离县城近一点兴许八成我还能去做些工,可现在我就像你养的一条狗,我哪都去不了,谁都指着我脊梁骨说我没用,老爹,我没理由恨你,但我真不想再和你住一块了,你根本没把我当人,更别说当你儿子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屋子,这老屋的门打开嘎吱嘎吱地响,孙福嘴唇颤抖一下,人像脱了气力倒在竹椅里头。
林娑叹了口气。
“孙伯,如果能让您留在祖宅里呢?”
李淮舟想起林娑说过的一件事,两个人初到老宅的时候,她发现老宅应该是修缮过的并且不只一次,但是因为种种问题没有保留下来。为什么要再三修整老宅呢?只能证明这老宅对孙福来说很重要,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总该试试。
“什么?”孙福似乎没听清。
“我是说我把老宅修完给你住,不让你搬出李家村。”
“你不是要把地租给县令么?”孙福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狐疑,觉得这李家五郎是在哄骗自己。
李淮舟知道这回大概有戏,他说:“一户住这才多大点地方,这地卖给县里还嫌贵,这县令也什么都没说呢,只是传得沸沸扬扬。”
林娑想说其实那天县令也来了,但在孙福面前还是没说出口。
“也对,也对。”
“影娘上回跟我说了,说这屋子大概是修过两次的,这祖宅对我李家很重要,多亏了孙伯。父亲说过孙伯重情重义,今天总算是见到了,等我们后生出去,这李宅还是需要您来守一守的。”李淮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掐准了脉。
孙福一听这话眼泪流下来,他双手握住李淮舟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诶……我这辈子就重这情义二字,可……五郎啊五郎,麻烦你们把青柏找回来,我对不起他,没本事,除了守着老爷的祖宅,其他都一塌糊涂……”
林娑看孙伯老泪纵横,有些无言,但谁又能承认做了三十年的事情它没道理,谁又能对着这大笔的财富不动心,只能叹息一声。
至于找孙青柏,林娑知道若是带着李淮舟那到夜里也寻不到,便托了甘棠与包梦玉,她从袖袋里拿出十文钱,但被俩人推了,说这也太见外,以后多做两个菜来吃就好。
*
“老爹。”孙青柏回到老旧的屋子。
孙福正在灶前守着,灶台里咕嘟咕嘟地在炖着什么菜,孙青柏一闻就知道这是鸡蛋炖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青柏,回来啦。”孙福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好像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儿子。
“嗯,今天开荤呐?”虽然那夫妻二人跟自己说了些话,说老爹等自己回去,说他想开了,但回到家他还是有些没底,这几十年的事情积在一块真能想开么?
他甚至都做好准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吧,老爹身体不好,自己也不能真抛下他不管。
“以后……以后要不你去县城寻摸个大夫,虽然从前治不好,但保不齐现在就能治呢。”
孙青柏有些发愣,一时不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太贵。”
灶里的火光在孙福皱纹横生的脸上摇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往灶台里添了几根柴,柴在太阳底下晒得很干,火苗一下就旺盛起来,亮亮的,把他的眼睛也点亮了。
“李家五郎说了这地给我们这个数,估计还加了修房子的钱。”孙福唏嘘,当时李五郎提出要卖地的时候他当然不同意,但转念又有些后悔,以后儿子还要继续生活,这个钱又哪里来呢?不卖他或许……或许还能收些租金,如果张二哥他们不搬走的话。
但卖了地,自己又觉得不对,这钱他真能要么?李家五郎说这地他可以租给县里头这才减轻了这种负罪感,最如释重负的还是五郎察觉到自己修了李家的祖宅。
李老爷当年祖宅那里收了他当仆役的,后来又给他牵线搭桥取了媳妇。这屋子跟他家一样,李老爷当初叫他好好收着,他就把租地的钱全拿来修了屋,一共修过两次,偏生时间太长,几十年里总会有几年雨水多,山后面的水漫了出来,这最后一次没有修是实在没了钱,收紧裤腰带过的日子也修不成。
他算一算,好像这辈子,诶,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