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直哉的叔父死了。
虽说辈分是直哉的叔父,可这位叔父和直哉父亲,现任家主直毘人的关系,还要追溯到明治年间——他们的曾祖父是亲生兄弟。
但这对早已作古的兄弟,际遇却大不相同。直毘人的曾祖父对现世政治毫无兴趣,一心想着将禅院家发扬光大,好力压同为御三家的五条和加茂一头;而叔父的曾祖父,却是军国主义的忠实拥趸,最后不仅自己切腹自尽,连幼子、长孙都作为“神风特攻队”的一员,高喊着一亿玉碎的口号,撞死在了“密苏里”号战列舰上。
有这么一个曾祖父,叔父这一脉自然是人丁单薄,好在叔父的父亲在经商上似乎有些天赋,不至于在禅院家沦为无人在意的蝼蚁。
从小到大,直哉几乎没有见过这位叔父几面,仅有的一点印象,都是靠族内女人茶余饭后的闲话拼凑起来。
譬如他本人的术式其实相当不错,本来有机会从老族长那里继承禅院家家主的位置,但到了竞争时,却喝得酩酊大醉,生生将这个位置奉送给了直哉的父亲直毘人;譬如他荒淫无道,从年轻时起,就蓄养了一大批姬妾,到了五十岁时,还娶了加茂家二十岁的女儿为继室。
总之,这个人一生的盖棺定论就是荒淫,无能,到死也没有作为咒术师做出什么成绩来。
哦,非要说的话,因为生不出儿子,差点收养了丧父的甚尔兄弟。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这个事情没有继续下去,但这也大概算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了。
“欸,你听说没有,我们那位婶母,生得非常貌美,叔父自从娶了她之后,将身边的那群妾室都遣散了,一心一意专宠于她。”
“那是当然,你知道那个女人的母亲是谁吗?”
“她不是加茂家主的嫡女吗?”
“嘁,加茂夫人怎么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做老婆?”
“想来她是侧室的女儿了?”
“加茂家那些侧室可都不是些省油的灯,如果是送给家主大人为妻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叔父那么个连咒术师都不做了的老废物,她们自然也不愿意——”
“少在那卖关子了,快说吧。”
“是加茂家主亲哥哥的女儿。”
“我记得当时加茂家主为了这个位置,可费了不少劲儿,这他还能让哥哥的子嗣留下来?”
“谁让别人有个风骚的母亲呢?我听说,加茂家主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老婆就和这个小叔子搅到一块儿去了,这枕边风一吹啊,加茂家主不就手软留下了兄弟身后的姐弟俩?后来呢,靠着把姐姐嫁到咱们禅院家联姻,弟弟也被送到加茂家认祖归宗,真是好运气的家伙。”
“难怪——”被科普的人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说,“母亲那般风骚,做女儿的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难怪我们的叔父一大把年纪,还情愿死在那女人的肚皮上。”
禅院直哉随手把玩着黑色羽织上的腰带,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直毘人对自己的这位远房堂弟还不错,因为一生无子,于是就安排了曾经被他收养过的禅院甚一和禅院甚尔前来磕头守灵。
但是甚一在上周被派遣到伊豆岛去祓除咒灵,至今未归;甚尔因为生来就是“天与束缚”,没有咒力,不被家族容纳,前一阵子更是听说入赘到伏黑家,连自己的姓氏都抛弃了。
为了表示对这个兄弟的重视,禅院家主直毘人亲自带着自己的嫡子禅院直哉以及几个堂兄弟扶灵回禅院家。
隐约的哭声打断了禅院家兄弟们的聊天,长长的步行队伍突破了掩映淡青色群山的茂密林木,清一色身着黑色羽织的男人,扛着深青色的棺木和白色的经幡,浩浩荡荡地向着他们走来。
黄色袈裟的和尚围绕在棺木周围,摇动着手中法器,神色肃穆,低声念着祝愿亡者早日往生的经文。
但在这只队伍中,最吸引人注目的还是唯一的女人。
她站在队伍的前方,一身黑色的西装裙,戴着面纱和头纱。虽然刻意穿着保守的套裙,还是难以掩饰身体优美的线条。
似乎是因为悲伤过度,女人有些站立不稳,身旁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律师伸手扶了她一下。
女人微微偏头,表达自己的谢意,一阵山风吹过,撩起她黑色的面纱,露出了纤细精巧的下巴和淡樱色的嘴唇。
兄弟们脸上闪过明显惊艳的神色,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胡乱咳嗽几声,回到了自己应有的位置。
禅院直哉看着自己堂兄弟们魂不守舍的模样,满脸不屑。
一个私生女,一个咒力比真依还要低微的普通女人,纵然长得美若天仙,又有什么吸引力呢?
不过,禅院直哉也挺乐意看到这些兄弟们在父亲面前出丑。
虽然他对自己能成为禅院家第二十六代家主有绝对的信心,但这些人犯得错越多,对他的地位自然也越有利。
他甚至有点期待,如果有人在叔父的丧礼期间,对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丑事,想必一定会在家主争夺战中立刻出局吧?
当天下午,甚一就赶了回来,而据说本来就在京都附近的甚尔反而始终没有出现。
只是禅院家以咒力和术式的强度为尊,甚尔虽然强大,除了直哉,禅院家的人一贯不把他当回事,也就没人再提起他。
当着禅院家主直毘人和亡者一众亲朋好友的面,金丝眼镜男,也就是叔父的私人律师藤野,宣布了叔父生前留下的遗嘱。
除了少部分有限的纪念品赠送亲人,叔父几乎所有的遗产,包括存款、股票和房产,都被那位年轻美貌的禅院紫阳夫人所继承。
“不过,夫人继承遗产还有个前提。”藤野清了清嗓子,“您必须留在禅院家。”
听到律师的话,甚一当场就变了脸色,这能算是什么条件?禅院家的寡妇当然应该呆在禅院家。按照他的预想,甚尔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便宜养父那些丰厚的财产自然是留给他一个人的。他甚至已经早早想好了钱财的用途。
甚一眼里盛满了怒火,如果人的怒火可以实体化,他大可以化身火之迦具土,当场将自己年轻的继母烧成灰烬。
跪坐在灵位前的禅院紫阳已经换上了丧服,宽大的黑色和服愈发衬托得她纤细袅娜,珍珠一般清澈的泪水不断从苍白的脸颊滑落。
眼见着眼泪就要流干,她用手帕擦擦眼角,就又有泪水滚滚落下。
原本一直沉浸丈夫死亡的悲伤中不可自拔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来,恰好和继子凶恶的眼神对了个正着,她瑟缩了一下,惊慌失措地捂住脸,却挡不住更多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甚一少爷,请您别那样看我……我也没想到会有那样的遗嘱。我只是个失去丈夫的寡妇,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她柔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显得那样娇弱无助,“藤野律师,我能将那些财产转赠给甚一少爷么?”
“紫阳夫人……”
“够了!”直毘人怒斥道,“甚一,就算不是你的养父,他也是你们的叔叔,他死前的心愿不过是把一些钱财留给妻子,你连这也要违逆么?”
“是,伯父。”甚一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低头。
日本传统丧葬文化中有所谓“通夜”仪式,是由亲友聚集在死者家中或存放灵柩的寺庙之中,烧香、诵经,守灵期间家属轮流守护遗体。
作为家主的直毘人自然不需要参与这种仪式,在走之前,他看着满脸悲切的女人,突然轻声发问道:
“弟妹,你知道‘ξ计划’的事吗?”
“……什么?”禅院紫阳抬起头,眼中全是茫然和不解。
直毘人顿时失去了兴趣。
在他走后,甚一刚刚痛失遗产,自然没心情守着个糟老头子的尸体,脸色铁青地离开了。
其余的兄弟心思活络了起来。
一个富有、美貌绝伦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像是一盘放在公共露台上的、新鲜出炉的小蛋糕,不上去咬一口,就是对不起它美丽的色泽和诱人的甜香。
禅院直哉的一位堂兄端着一杯酒走来,笑嘻嘻地在禅院紫阳身边蹲下:
“婶母,晚上天气这么冷,喝杯酒暖暖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