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霎,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更加可怖的东西,紫阳猛地抬头,后退半步,抵着门惊恐地看向他的身后:
“直哉少爷,你的头顶——”
直哉循声望去,却见房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还没等他回过头,一道咒力团极速地激射出来,掠过直哉的脸颊,切断了收纳间屋顶的房梁。
这里本来就是一排由木板分隔出来的小屋子,在隔出来的墙壁上打了几排吊柜储存东西,因屋顶失修,被人上了几道梁木加固。
此刻失去了支撑,两边墙壁被顶着往中间挤压,屋顶的砖瓦、墙壁相连的柜子以及柜子中沉重的杂物,一股脑朝着直哉的头顶倾泻下来。
直哉本能地矮身,朝一边翻滚,但屋子实在是太狭窄了,他躲闪的范围极其有限。更何况,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铁皮罐翻滚过来,黑色黏液涌出,粘住了他的鞋子。
也就是这一瞬的滞涩,大袋的水泥当头滚落,一根折断的主梁充当了缓冲带,没让那些重物给他当头砸死,只是砸断了他的双腿的胫骨。
直哉再支撑不住自己,委顿在地。
而禅院紫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门锁。
她就站在储物间的门外,注视着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堆积的废墟,微笑着、遗憾地打量着禅院直哉。
在轰隆的巨响和飞舞的灰尘中,她优雅得就像一茎晨风中亭亭玉立的兰草。
“抱歉,直哉少爷,只能辛苦您再抵抗一会儿饥肠辘辘的怪物了。”紫阳伸手掠过鬓边长发,唇畔仍噙着一抹谦逊优容的笑意,“不过您的手没有事,想必也不妨碍施展咒力吧?”
七海建人完全弄错了禅院紫阳的意思。
紫阳说打算让禅院直哉牺牲自我、保护他人的时候,完全没有让他出于自我意愿升华人格的念头。
从一开始,她就把这位禅院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特一级咒术师,当作了一件可以替她拖延时间的消耗品。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个播放器,按下播放键扔在地板上,《爱冒险的朵拉》主题曲We Did It顿时响彻夜空。
“小心一点,直哉少爷,爱冒险的朵拉唱起歌啦,很快就会引来爱吃人的咒灵,祝您武运昌隆。”
“你这个贱*人!”禅院直哉咆哮道。
更恶毒的咒骂没能说得出口。随着禅院紫阳转身轻盈奔跑,长发起落,背影消失在回廊中,没能分享到兔子血肉的咒灵们被巨大的声响惊动了。
原先供奉在佛龛前的蜡烛倾倒,点燃了挂在气窗上的窗帘,因为才下过雨的缘故,房子里的木头都很潮湿,没有引发大规模的火灾。
但这一闪而过的小火苗,作为除了月光之外的唯一光源,还是引得成百上千双黑洞洞的眼睛狂喜地看过来。
看向无论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的禅院直哉。
血肉。
人类的血肉。
咒术师的血肉。
巨大的诱惑让咒灵们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层兴奋的血色,禅院直哉面色苍白,却只能咬着牙、强撑着一口气,最大限度地运转身体中的咒力,迎向了兴奋的咒灵群。
因为不能移动,直哉连术式都使用不了,战斗技巧更是无从说起,只能麻木地将咒力附着在手中匕首上,连续不断地挥舞,一只、十只、一百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杀了多少咒灵。
匕首、手里剑、苦无……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都用上了,在最后一只苦无伤痕累累地崩碎后,他不得不虚弱地将为数不多的咒力附在自己的拳头和指甲上。
直哉死死地掐住那只暴起着扑向自己的咒灵,与此同时,咒灵的獠牙已经陷入了咽喉薄薄的皮肤。
鲜血流淌了出来,只要再用力一点,咒灵就能切开直哉的血管,享受咒术师从动脉血管喷涌而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泉流。
他就要死了。
禅院直哉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这个事实。
咒术师死于咒灵之手,就会立刻成佛,连成为咒灵、苟活在人世的机会都没有。
都是拜那个恶毒的女人所赐。
温热的水滴从颊侧滑落。
不知道是汗水、鲜血还是眼泪。
他都没来得及成为禅院家的第二十六代家主,没来得及将自己那些叔伯兄弟踩在脚底,没有……没有……
脖颈上的桎梏让他颅脑剧痛,眼睛充血,连眼前面目狞恶的咒灵都带着重影。
女人在月色中朝他俯下身来,她垂落的发丝末尾打着卷儿,落在他的脸颊上,痒丝丝的,就像是一只高傲的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心肝。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他也许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了。
忽然间,所有的桎梏都消失了。
禅院直哉虚弱地睁开眼睛,眼前除了逐渐消散的结界、咒灵群散逸的咒力碎片,还有之前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的虫鸟鸣叫、风吹过的味道、真正有实感的月光和温度。
以及之前因为面临生死关头、大量肾上腺素分泌而被掩盖的剧烈疼痛。
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的疼痛。
大滴温热的泪水连续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好疼。
好疼啊。
太好了,活下来了。
禅院直哉闭上眼睛,贪婪地抽动鼻翼,想要感受更多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味道。
一缕熟悉的、梅花般寒冷的幽香传入了鼻腔之中。
这个味道,分明就是……
“哭了?”
身材修长的女人托着腮,慢悠悠地在他身前蹲下来,语气轻柔散漫。
“明明还活着啊……有什么好哭的,还真是个没用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