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位服侍在旁边的仆人立刻取来了一面小镜子,奉送到直哉手中。
直哉低头凝视镜子中的自己,禅院家盛产美人,直哉更是是个中翘楚,又在容貌最盛的十八九岁年纪,五官自然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但是吃了不少药物,又躺了一整天,脸部肌肉和眼睛就不可避免的有些浮肿,原本被打理得极有层次感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头顶有一簇头发更是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难看死了。
“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洗头洗澡。”
“您身体不适,要不还是先忍忍……”
直哉一手紧紧地攥住床单,心中无名火涌动,伸手一挥,镜子就掉落在老妈妈的脚边,砸得粉身碎骨。
“直哉少爷!”
“死老太婆,我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听你说几句话,这里难道还轮得到你当家作主?”
老妈妈吓了一跳,但仍然捧着那碗汤药勉强笑着,只是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少爷,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碗汤剂是夫人嘱咐您一定要喝下的……”
“我没有说不喝吧。”他狭长的琥珀色凤眼里光芒吞吐不定,唇角露出了一抹堪称残酷的微笑,“喝,当然要喝,禅院紫阳不是要来了吗?让她服侍我喝药。”
于是等禅院紫阳姗姗来迟时,迎接着的就是侍女仆妇们或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光。
禅院直哉要折磨人时,可从来不管对方是不是他的长辈。
之前直毘人有一位十分宠爱的侧室,那段时间可谓风头无两,几位庶出的少爷在她面前都要行晚辈的礼仪,有一回晚宴直毘人大人还破例带了她赴会。宠爱之盛,连仆妇们都觉得她可能会动摇主母的位置。
可是有一天直哉少爷说自己病了,让人传唤那侧室过来侍奉他吃药,那侧室被宠爱得十分骄纵,自然是不肯,但紧接着就是两名彪形大汉闪出来,架着她在整个禅院家招摇过市。
等到了直哉少爷的院子,少爷就命令她跪下来捧着药碗。这时侧室也知道无法抗衡直哉少爷的命令,只好含着泪在屋子里跪下。少爷说都是因为她来的太晚,自己已经困了,要先睡一觉再起来吃药,自顾自地回了房间睡了。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少爷还命人将堂屋里的空调关了,整个屋子里连个取暖的东西都没有,那个侧室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在堂屋里跪了一整晚。
第二天那她被重新送回去的时候,就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容颜减损,而直毘人大人身边也有了新的爱妾,慢慢地,这个女人在禅院家的后院里没有了声音。
受到家主宠爱的侧室尚且如此,何况是没有丈夫的紫阳夫人。表面上直毘人大人给了她几分尊重,但她在这个家中只是无根之萍。
就算折磨死了又怎么样?加茂家难道还会为了一个咒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来找禅院家嫡子的麻烦么?
那些或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眼光实在是太刺眼了,禅院紫阳垂下眼睛,收敛眼睛中的不屑,全然一副鹌鹑般的善良软弱模样。
“紫阳夫人,直哉少爷身体不适,又因为身子不爽快,不乐意喝药,就请您将这碗夫人亲手熬煮的汤药奉给少爷吧。”
一位老妈妈站在门边说,虽然使用了敬语,但语气中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
“您虽然是长辈,但直哉少爷身份尊贵,是禅院家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是为了救您才受伤的,若是言语上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如此,夫人和直毘人大人必然会感激您的用心。”
看来是禅院家主母的人,这话与其说是劝诫,倒不如说是给个棒子再画个大饼。
“我明白的。”她从仆人手中接过放了汤药的托盘,棕褐色的汤汁倒映出温柔娴静的笑脸,她将保温瓷壶盖扣上。
“我会好好地劝少爷喝药的。对了,自从回到禅院本家,还没来得及拜见夫人,您能为我通传么?”
“夫人这两天去东京购物了。”老妈妈趾高气昂,“等她回到本家,我会禀报她,跟您约一约时间的。”
禅院紫阳闻言不再多说什么,低眉顺目,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禅院家财大气粗,即使是病房,各种生活设施也一应俱全,直哉所在的特护病房更相当于一间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铺设着整块的樱木地板,被仆人们跪在地上,精心保养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病房外的会客室中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精品,Fendi Casa鳄鱼压皮沙发,CC-Tapis手工羊毛地毯,索尼定制款超大液晶屏电视,靠着窗户的茶几上搁着一只素色的清水烧,插几支新鲜的洋桔梗,花瓣上尤且滚动着几滴露珠。
紫阳悄无声息地拉开纸门,禅院直哉平躺在素色床单的大床中央,闭着眼。
柔软蓬松的黑色额发搭在白皙饱满的额头上,零星的月光从纱帘的缝隙中飘落,衬得他的嘴唇如玫瑰花瓣般红润饱满。
的确是个出众的美人儿,可惜是个恶毒的草包,禅院紫阳就这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鉴赏着他睡美人般的样子——倒是比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顺眼不少,如果不是他浓密的睫毛微微打着颤,白皙皮肤从脖子开始渐次染上晕红,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紫阳笑了一下,扭头轻声对身后说:
“直哉少爷已经睡着了,我改日再过来探望吧。”
闭眼假寐的直哉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却发现紫阳正静静地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束鲜切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而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刻意维持的安静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好在紫阳及时给了他台阶下,略带一丝惊讶地捂住嘴:
“呀,直哉少爷,您什么时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