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做游戏用的毛绒玩具散落在垫子上,玩具的脑袋后都挂着用马克笔写了序号的标签,禅院紫阳蹲下身,按顺序将它们一只一只扔进脏衣篓中。
禅院直城也过来帮忙,他将最后两只托在掌心里,若有所思道:
“这两只小羊似乎长得一模一样。”
紫阳看了一眼那两只玩偶,工业制造的粗糙面容上挂着相同的可爱笑容,它们当然一模一样,从那个车间中生产出来的成品理应没有差别。
“小时候,我跟妈妈一起住在牧场里,有一只母羊产下了羔羊,小羊生得很可爱,眼睛湿漉漉,我总会留下一些嫩草和盐巴单独喂给它吃。后来我每次去看它,它都会凑过来,乖乖地用舌头来舔我的手背。”
“听上去是很乖巧的宠物。”紫阳敷衍地回应道。
穿堂的狂风飒沓而过,教室里的纱帘猛地翻飞,蓝紫色的闪电撕裂天地,将沉浸在童年温馨小故事中的青年映得面色煞白。
“但是有一天我上学回来,它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羊圈,也没有看到它的身影,后来,我闻到了烤肉的香气……帅气的爸爸美丽的妈妈和活泼的小男孩,幸福快乐的一家人,火堆上炙烤的羔羊,以及垃圾堆里被剥掉的皮毛。”
他的话仿佛呓语。
“我很伤心,妈妈安慰我说母羊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很快我的小羊又会回到我的身边,我等了好几个月,母羊终于分娩了,我欣喜地捧着那只血淋淋的小羊,以为我的小羊去而复返。但很快,我发现它和我的小羊一母同胞,但其实完全不同,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它的鼻头上有个黑点,耳朵也更小一些,在靠近我时也不会在乖巧地拱我的手心。”
“也许是我那个时候脾气实在太犟,我妈妈跟我说将来可以选择去克隆一只,那只小羊就会和最初的那只一模一样。”
“恰逢世纪之交,克隆羊多莉诞生了,紧跟着是克隆猪、克隆猴、克隆牛……仿佛一夜之间,克隆时代已来到人们眼前。”
禅院紫阳瞥了禅院直城一眼,青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回忆中。
发丝柔软地搭在光洁的额头上,白皙的皮肤泛着玫瑰一样的红,他的瞳孔很浅,眼角含着点点泪光,因此显得清凌凌的,像是被风吹皱了的小湖。
禅院直城的母亲是和直毘人春风一度的混血美女,因此,他的外貌在东亚的清秀之余,格外多了一点高加索人种五官清晰的昳丽。
他平时大都穿着和服,今天偶尔换一套装扮,混血感就格外明晰。
“那么,故事是要快进到疯狂博士想要克隆死去的母亲吗?”禅院紫阳突兀地说。“一个镜头切换,你就在克隆技术上取得了重大成果,终于将手伸向了科研伦理所不能容许的克隆人事业……那些美国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坐在泡沫垫子上,手掌心撑在膝盖上,歪着头,语气平静而宁洽,就像是八十年代的大和抚子,轻声问自己的丈夫今晚想吃梅子饭团还是加温泉蛋的冷面。
直城的肩膀微微一震,就好像紫阳在他面前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泡泡,使得完美无缺的假面倏然裂开。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擦了擦眼睛,弯下腰,有些迷惑地和紫阳对视: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撒谎的?”
“直城少爷,你虽然喷了香水,可身上还是一股地夸磷索钠滴眼液的味道,想必是在门外使用那东西催泪吧。你今天认真地搭配了服装的颜色,修了眉毛,剪了头发,脖子和手指上戴了好几个配饰,还有——”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胸口摇晃的银杏吊坠,黑色紧身毛衣下胸大肌呼之欲出。
“这件衣服,至少比你本人的胸围小了两个号,难道不勒么?”
直城愣了一两秒,从风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里面的液体已经空了,显然这就是他眼角滴泪的来源:
“我有看电影和情感类书籍,书上说分享自己童年的经历、敞开心灵中脆弱的一面,有助于拉近感情。”
“还有,这个尺码的确令人难以呼吸。”他低下头,“但社交媒体上说,紧身黑色高领毛衣是男性最性感的穿着,我以为您也会喜欢。”
“直城少爷,”他过分坦白的话反倒令紫阳微微一怔,很快她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美丽的绿眼睛里有光华流转,“我觉得你应该清楚,‘性感’这个词,不该是长辈用来形容子侄的词。”
似乎是被她美丽的笑容吸引,直城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而后又硬生生止住了。
“婶母,叔父的葬礼上,您应该早已知道,即使您是建人叔父的遗孀,在这个家里,也不会有人真的将您当长辈,包括禅院兰太——恕我直言,以那个孩子的资质而言,我没有找到您必须要选择他的理由,无论是帮手、工具又或者是……情人。”
如果是一个真正受到传统封建教育而长大的女人,这个时候早该哭哭啼啼地跑开自证名节了,但紫阳只是眨了眨眼睛,懒洋洋地说:
“直城少爷,这么说可真失礼啊,再怎么说……我也是诸位少爷的婶母。”
“您的表情中连一丝伤感都没有。”
直城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一瞬不瞬。
两个人的瞳仁中都没有表情,映照出对方的样子。
“其实,那个时候我看见了。”直城轻声说。
“什么?”
紫阳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