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我没有要怪你。在禅院家,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随身的手包中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张,这是神山出事当日,管家分发给她的调查报告。
为了掩盖神官包含祸心的不光彩死状,报告上说他死前使用了燃烧生命的禁术,将自己的儿子送出了结界。
作为当事人,禅院紫阳当然知道报告有多么扯淡,但这份加盖了家主纹章的正式文件,给眼前的禅院兰太看看,却是恰如其分。
怨恨是需要锚点的。
一个生前混蛋、但死前幡然悔悟为儿子付出一切的父亲,一定会比一个混蛋了一辈子、死前还想使用儿子年轻的躯体作为容器的混蛋更有记忆点。
兰太无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地从紫阳手中接过报告。
很显然,因为兰太地位的低微,尽管他是神官的亲生儿子,也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一个说法。
“虽然神官大人生前未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但至少死前也是竭尽全力了。”紫阳满脸的哀伤,她将一张叠好的干净手帕递给兰太。“前几天扇大人找到我,问了许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
禅院扇跟这件事并无关系,却对事件的细节反复关系,他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就十分值得人思量。
“没关系,紫阳夫人,我不会哭泣,也不会再想着逃走了,”兰太低低地说,他正处在变声器,声音脱离了少年的清亮,逐渐变得低沉沙哑。
“进入‘炳’也好,‘躯俱留’也好,无论被怎么刁难,打断骨头也好,像狗一样在地上乞食也罢,我一定会做到的。”
禅院紫阳垂下头,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满意。
“兰太君,你好好休息。”紫阳将禅院直哉签名的推荐信留给了兰太,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走廊空无一人,今天五条家的神子莅临,有机会的人都去看热闹了,她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随手擦掉了眼眶下方和锁骨上涂抹的痕迹。
在玻璃隐约的反光里,她看到禅院兰太紧紧攥住轻飘飘的纸张,不再掩饰眼中喷薄而出的恨意,那是对禅院直哉、对禅院家、、对禅院扇、对禅院家乃至于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觉得愤恨吗?这就对了,恨才是最长久、最巨大的动力源泉,可以驱策人类跨越难以克服的天堑。
已经被恨上的禅院直哉懵然无知。
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多半也不会在意,毕竟在他的眼中,世界上的弱者就跟蝼蚁差不多,谁会介意蝼蚁是否怨恨自己呢?
不过此刻他也并不好受。
原本就干净整洁的庭院里,一群仆妇正在做着洒扫、修剪枝条、更换鲜花盆栽之类的工作,务求让环境变得更尽善尽美。而这一切的准备,只不过因为五条悟要来了。
在禅院直哉的世界观里,只有强者才能算“人”,以直哉的慕强性格,作为当世最强,五条悟的地位和堂兄甚尔比肩,甚至要隐隐高出一截。
但他对这个人的观感又相当微妙。
追根究底,大概是因为五条悟只比他大一岁,小时候被长辈夸奖“直哉君真厉害今天咒力水平提高了而且还掌握了简要领域”的同时,往往还要被惋惜地提上一嘴,“可惜距离五条家的神子……”
而五条悟的性格,童年时冷漠而目中无人,直哉去搭话的时候,总被冷冷地无视掉;等他长大进入咒术高专入学,又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狂妄自大,即使在御三家的正式集会上,也会对直哉开开嘲讽,说他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是弱得不行之类的。
就好似禅院家尊贵的嫡子在咒术界只是个二流货色。
可五条悟除了实力强大,还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导致他想要反击,也只能说对方性格糟糕什么的。
偏偏在这一点上,直哉本人也是不遑多让。
他拄着拐杖站在父亲身后,想着对方已经从无心眷恋权位的老爹手里正式接手了五条家主的位置,又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