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
她像是要被唤醒了似的,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她穿着一条灰不溜秋还带暗色斑点的杂毛长衬衣,两手交握,做出祈祷的姿势,平稳地搁在小腹上。那衬衣一看就知道厚得要命,散发出难闻的动物腥臊气味。
火光接着扫下去,落在女巫赤裸的双脚上。她竟然一直都是踮着脚,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铁处//女”的棺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脚边——有两根格外突长锋利的尖刺,时刻准备着扎瞎她的眼睛。
不存在,他得假装那些感情都不存在。
“出来。”斯内普试图去握她的胳膊,一面将加害者那些拙劣的手段——譬如反常的炎热、厚闷的衬衣——都一一除去,他还记得六月二十四号她穿的那条白色袍子的式样,毕竟他曾经两次探索过它。
变形咒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袍子的材质、式样、颜色都被改变了,但那些暗色的斑点——载体从毛纺织物变成了棉麻织物,它们一下子膨胀了不少,个个都有鬼飞球那么大。
是血迹,干涸的血迹。
“没事了,我已经说服了你哥哥。”斯内普说,先把地窖入口封死,紧接着又是一堆恶咒,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黑魔法,确保没有一只老鼠、一条蟒蛇能够偷听壁角,“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明白我的暗示——你可以出来了。”
克劳狄亚呢哝了一句什么,两手捏得更紧了。
难道黑魔王用折磨他的手段来折磨克劳狄亚?有什么必要这样做?
“又来了,是吧?”克劳狄亚闭着眼睛问,声音沙哑。她一说话,焦枯的嘴唇就裂出血来。
“什么?”
“你还没玩够吗,巴蒂?”克劳狄亚嘴唇翘了翘,“用夺魂咒欺骗我、逗弄我很好玩吧?只有小孩子才会不厌其烦地玩一个失败的游戏,第一次你说你是天主,第二次你说你是我爸爸,哈!这一次你终于学乖了,找了个你真正认得的人来冒充,是不是?你听上去可真像斯内普教授……做得好、做得好,巴蒂,Good Boy!这次我给你八分!”
说完,她就要继续方才的无声诵念,大概是麻瓜宗教的什么经典。
原来如此,斯内普想。他凑近克劳狄亚,贴着她的耳朵——即便他已经用各种反窃听魔咒将这间地窖包裹成密不透风的铁匣,黑魔王在上,他还是不放心。
“伏地魔是个白痴。”他说,“汤姆·里德尔是个白痴。”
克劳狄亚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马上就睁开了眼睛,还没睁开眼睛她就笑了起来。“我一直在念《玫瑰经》,不知道念了多久。”所有的伤痛、疲惫与恐惧都从她的声音里消失了,“今天是几号啦?”
“昨天放假了。”斯内普知道自己脸上也带上了同样的笑意,“你不出来?”
“您离我远点。”克劳狄亚皱起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讨厌的人,他故意捉了跳蚤放在我身上。”
“一个魔咒而已。”拜他的出身所赐,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处理这种吸血的寄生虫。
“解决了?”克劳狄亚眼睛亮晶晶的,还没等他点头,她就笑着往他怀里一纵,银条似的手臂兜住他的脖子,“抱我出去吧,先生,我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
仓促间他推开角落里堆放的布匹,把克劳狄亚安放在一幅织着橙花与玫瑰的黄色锦缎上,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
“您赶时间吗?”克劳狄亚先问,“急着走吗?”
“不赶。”斯内普感到一阵陌生的情绪,他来不及分辨定义,只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不走。”
“那可真好!”她在他怀里痛苦又甜蜜地叹了口气。
斯内普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先将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治好。③有些已经自行愈合,有一些却因为反复受创,创面还不甚干净,已经溃烂……这具饱经摧残的身体,像是一把云靠坐在他膝头。
“听说你之前一直在斋戒。”他找了个话题,将注意力引开,以免惊动那些“不存在”的存在,“以后不要再做了——我们依靠自身的智慧与能力取胜,而不是靠玄学,靠虚无缥缈的福运。”
尽管他们是男巫与女巫。但克劳狄亚所信仰那个麻瓜神……在巫师眼里本就是个玩笑。
克劳狄亚原本闭着眼睛,满脸享受地在他的怀里休息,此时却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线,鬼鬼祟祟地凑上来。
“真的管用,先生,我不骗你。”她脸贴脸地跟他咬着耳朵,“你知道吗,波特的产房就在那个墓地,但是他们谁都没发现。我那天刚刚随从显形过去的时候,吓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早就和你说过。”斯内普不动声色地说,“但你非要去做——精神胜利的无意义冒险。”
他知道他必须装作不存在的“东西”,是怎样蓄势待发、绝不能轻纵的一头野兽。只要看它一眼,它就会猛地一蹬后腿冲过来,叼住他理智的本我,把他们都一齐拖下地狱。
“何况你还喝了福灵剂,我没猜错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觉得福灵剂能影响到其他人。”她挨了教训,闷闷不乐,“而且我只喝了少少一点,更多的我都拿给了你,难道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福灵剂就熬得那么好,还能管用到第二天——我是说,在那个山洞里。”
“那是因为黑魔王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他绝不担心你会伤害到他的宝贝哪怕一分一毫,无论你死在山洞里的哪个角落,魂器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只不过是一只宠物猫,他把你关进盒子,想等一会儿再看看你是死是活。但无论死活,都不关猫项圈的事。”④
“虽然是事实,可您说话也太伤人了。”克劳狄亚叹了口气,“先生,见到我不高兴吗?”
怎么会?他握住魔杖的手都在颤抖,他在忍耐。
“你在这里呆了几天?”斯内普不得不转移话题。
“不知道,当天晚上我就被扔进来了。”
“你就一直这样——”斯内普开始觉得自己挑选的新话题并不明智。野兽是由什么组成的?爱//欲是它的骨骼,情//欲是它的血肉,愤怒是它的皮毛。
“头几天是,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几天。”克劳狄亚似乎对他的注视感到不适,他们的目光一齐盯着她的小腿,赶在魔咒降临之前,她飞快地抠掉了一块血痂,“看,这儿已经好了,真的——后来我快虚脱了,巴蒂就带着食物来,要我跪下来求他。”
“跪。”斯内普不假思索,同时竭力维持着那副漠不关心的神色,“他明明可以杀了你,却只想要你跪下,这种傻子千载难逢——为什么不跪?”
克劳狄亚又叹了一口气。
“反正我没跪。”她轻松地说,仿佛被折磨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巴蒂很挫败,后来他开始用夺魂咒,我差一点儿就上当了,他说他就是天主。”
“……他是怎么露馅的?”他并不关心,斯内普想,但他必须关心。
“天主不会逼迫我跪下乞求,更不会威胁我要饿死我。”克劳狄亚笑了起来,“巴蒂不是个普适性强的好演员,他只是疯眼汉的特型演员。”
他该夸她的,斯内普心想。克劳狄亚·克劳奇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如何抵抗夺魂咒,哪怕是通过念《玫瑰经》。
“你饿吗?”但他只是问。
“别问!”她有些失望,仍然假装痛苦地一捂肚子,“我想吃蜂蜜炸饼蘸洋葱酱、烘豆泥、甜椒鸡肉羹还有樱桃布丁,主食要法式煎吐司片。”
说得他也饿了,但其实他不饿。或许他要把所有的知觉与感情都一并打包,装作它们统统不存在,否则他堵上一个洞,野兽就会从另一个洞投来殷切期盼的注视。
“如果你早早屈服——”他知道他不该这样说,但他别无选择。
“我就不会受这些苦?”克劳狄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不觉得苦,先生,圣凯瑟琳经受的磨折比我更多,但天使会在夜晚降临,悄悄治好她的伤口。听说古印度有个恶魔,为了向他所崇敬的神明许愿,他单脚站立了几千年⑤——难道我还不如一个东方的恶魔?被关在闷不透风的地窖里也好,在尖刺之间小心翼翼保持平衡也好,忍受跳蚤也好,只靠一些清水过活也好,如果把这一切都看作苦修,那么它毫无疑问是值得的,因为我盼来了你。”⑥
“少说点吧。”斯内普轻声阻拦。野兽已经悄无声响地来到他身边,危险的吐息就落在他的颈侧——克劳狄亚正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气息滚烫。
她闭嘴了,因为热情没得到回应而十分郁闷。他想邓布利多说的果然是真的,小行星失去自我,渐渐融入他的轨道里。
“巴蒂·克劳奇会给你送水?”
“否则我早就已经是一具干尸了。”她就又活跃起来,“每次喝完水他就恶狠狠把我往里一推,然后立即就关门,好几次我都差点儿被刺瞎。他虽然不敢杀我,但我想他是真巴不得我成个瞎子,那样我或许更容易屈服。”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背,从这些伤口上就能观照出她的经历:刚被关进来她大概毫无防备,因此受伤最重,几乎遍体鳞伤,尖刺深入肌肤差不多有两三英寸那么深;后来她摸索着找到在这具铁棺材里生存的办法,获得了一系列探索带来的擦伤与划伤;再后来,或许是因为炎热、虚弱又或许是跳蚤,她难以维持平衡,狠狠地倒下过几次,那几个最深的伤口来源于此,她如果是个麻瓜,大概此时早就死于炎症和破伤风了;最后,借着抵抗夺魂咒的契机,她靠着清水和《玫瑰经》撑到现在。
还说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苦。
“或许您有王室血统。”克劳狄亚皱着眉笑道,“被您触碰,我都不觉得痛了。要不您多摸两把?一会儿准就痊愈了。”
“撒谎。”他轻声制止。
“以玩笑为目的谎言并不能算,不过无所谓,我最近的虔诚指数——如果有的话——一定特别高,上帝不会在意的。”
野兽已经快把热气腾腾的脸凑到他眼前了,要怎么才能装作看不见?她很擅长视而不见,但他不行。斯内普甚至怀疑克劳狄亚能看见那头不得不“不存在”的野兽,他的弱点……她故意引逗它。
“你能不能别——”他忍不住说。
“嗯?我在听呢。”
可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克劳狄亚在黑魔王手下挣扎求生,全靠她自己,更托那个死了将近两千年的老男人的福,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无能为力,如今已然要深刻成为某种耻辱。那野兽斑斓的皮毛,他的愤怒,多少是冲着巴蒂·克劳奇、多少是冲着他自己?但是他依然必须装作那些感情统统不存在,必须无视那头躁动不安的野兽,克劳狄亚这样放松依赖地靠着他,他都不敢去握一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