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疼的,你们下手也太狠了。”
“我……”
“算了,董婆子死了,这事一笔勾销吧。”
说着,拉戴婆子坐下,一边吃干粮,一边与她聊齐国旧事。
人在异乡,说起故国总是感慨万千,从前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会儿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说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让现下的自己离过去更近一些。
吃完干粮,徐静沅又来回两趟,取了两床棉被。
张婆子的伤也包扎好了。
一床棉被理所当然地被戴婆子盖在张婆子身上,另一床徐静沅抱在手中,有些迟疑。
“给我吧,”周长乐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拉她坐下,展开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住,“这样还冷吗?”
徐静沅眨眨眼:“不冷了,那你呢?”
“我不用,你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下山。”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周长乐翻开账本。
如陈婆子所说,张婆子果真极为心细,每条账目的时日、数量、货银乃至对方经手人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三当家忌惮这账本的原因他也知晓了。
账本上近半的账目都同时列了两条,时日与经手人不变,物件数量和货银却各有不同。
这样的真假账目,自记载以来,竟有八年之久。
周长乐挑眉,三当家胃口不小。
更令他诧异的是,他的父亲周启元并非是在皇帝此次昏迷后才生出谋反之心,而是八年间从未间断与黑石寨的联系,只是从前不那么频繁。
盯着账目末尾熟悉的经手人姓名,他陷入思索,那个名字,是周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姓名,若非他从小练就了过于常人的好记性,恐怕今日见到这个名字也想不起是谁。
粗略将账本扫过一遍后,他忽然回头。
徐静沅裹着棉被,倚着洞壁,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周长乐心头一跳:“怎么不睡?”
徐静沅偏头看了一眼两个婆子,见她们都睡沉了,这才慢悠悠地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小声道:“喏,里头发现的。”
两本册子放在一块,除了《岐黄野记》的封皮不一样,大小、厚薄甚至纸张颜色都一模一样。
再看内页,除了字迹不同,每一条账目也都对得上。
“这大约是董婆子怕账本丢失,又誊了一本。”周长乐道。
“董婆子还真谨慎,这山洞也是,里头不止干粮被褥,还有一麻袋碎银铜钱和首饰,对了,你瞧,”徐静沅又摸出一颗珍珠,“这种品相的珍珠她都能弄到手。”
昏黄灯火落在珍珠之上,折射出温润柔光。
这是……昭月公主头冠上的珍珠!
当年散落山间的珍珠,竟被董婆子藏在这儿。
回看那几麻袋东西,董婆子早就做足了逃离黑石寨的准备,可惜她终究低估了三当家的狠辣。
“这珍珠应当不止一颗吧?”周长乐问。
“你怎么知道?”
周长乐将两本账本都妥善收好,又替徐静沅拢了拢滑落的棉被,简单说了陈婆子昨夜的供述,最后拿出他们在悬崖边找到的另一颗珍珠。
徐静沅捏着两颗珍珠,恍惚生出一种珍珠上还残留昔日主人余温的错觉,她喃喃道:“我们真的就这么下山吗?”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周长乐盯着她的眼睛问。
然而那双眼依旧茫然,只反复道:“我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她为昭月公主复仇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她不记得周长乐,不记得杨沛,甚至不记得今夕是何年,却始终不忘自己上山要做什么,或许她心中已预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杀了这一寨山匪。
思及此,周长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一丁点儿动静落在徐静沅眼里,她问:“你冷吗?这个时节夜里还是很冷的。”
她松开裹着的棉被,摊开横盖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还冷吗?”
周长乐其实并不冷,但她挨着他,气息贴近,呼吸相闻,同盖一床棉被,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不冷了。”
“你说的那些事,我很难想象,进了宫的女人还能出来?”徐静沅透过门板上的破洞向外望,浓云遮月,草丛中虫鸣阵阵,她迷茫道,“我没有同皇后争宠,反而帮她做事,这和我父王吩咐的不一样。”
“他说,无论我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得到萧帝的宠爱,只有我得宠,齐国子民的日子才能好过,我身为长公主,应当为他们付出。”
“我……得到了萧帝的宠爱吗?他对我好吗?”
面对这样的疑问,周长乐又想起第一次为徐静沅诊脉的情形,那是怎样一副身心俱伤的残躯,即便紫珠用药一碗一碗吊着她的命,那些血淋淋的伤痕总归留下了不可消退的印记。
“你……”
“行了,你不用说了,”徐静沅自嘲地笑了笑,“他若对我好,我又怎么会替皇后做事?”
周长乐沉默半晌,道:“因为你心善。”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徐静沅非要替昭月公主复仇的理由。
“呵。”徐静沅笑出声,心善?
自母后去世,她日日关在沅芷宫,有其他皇子公主的风筝飞入沅芷宫院子,敲门喊她捡,她理都不理,等哪一日无聊了,又用画笔画花他们的风筝,扔回宫道上,听他们气得跳脚的叫骂。
山洞陷入寂静,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