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颤颤巍巍举起手,玉镯沿着手臂滑下,像冰冷的铐子。
“我决不允许..”
“我来,并不是期望得到您的祝福。”崔未雪掸了掸衣袍:“而是提醒,莫要做些会伤我们母子情分的事。”
“虽然这所谓的情分,也不剩多少。”
崔夫人怔怔望着他。
当年出嫁,她所求荣华,所求光耀门楣,后来漫长的人生,也只有一个争字。
争丈夫的宠爱、争权力。
生出崔未雪那日是什么光景,她已然不记得了。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终究也是母亲。
盼望过孩子健康快乐,承欢膝下。
崔府的人都是怪物,崔父是,她是,崔未雪也是。
可这“怪物”,却找到了他的锚点、他的浮木。
她怔然地望着崔未雪,说不清是愤怒多、无力多,还是兼具羡慕和一点嫉恨呢?
可这个孩子早已不会像小时,乖巧地、主动地将毒丸塞进嘴。
崔未雪晃了晃茶杯,随手置于桌上。
崔夫人喃喃道:“里头没有毒...”
而他立于门沿,天光浮在周身,一步也不曾回头。
走出垂花门,一路出了府,几步外,少女双手搭在头顶,被太阳刺得眯了眯眼。
崔未雪止步。
柳惜翠适时看了过来,小跑来,左顾右盼后,悄悄探出手碰了碰。
“你不开心呀?”
崔未雪一顿,反握住她手:“没有。”
到了选嫁衣的时候,一排样衣放在眼前。
她怕太繁重,左右纠结,崔未雪倒自自在在,下巴蹭上她肩:“以后还有更多要你选的。这会就受不了,那怎么办呀...”
柳惜翠一扭肩,把他推远。
她与绣娘讨论具体的事宜,瑕白的脸被衬得红通通,像染了胭脂。
崔未雪坐着,竟看得痴迷了。之余,又忍不住微笑,是他的妻,而不是旁人的。
愈到婚礼,柳惜翠倒与平日无异,成日繁忙往返宅子与铺子,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京城的风浪再大,她也有抗衡的能力。
此事闹到了圣人那,崔未雪是一路扶持自己的重臣,皇帝不忍苛责,可还是规劝道:“一个妇人而已,败坏你的名声!再说,她使你们兄弟反目,能是什么贤惠的娘子?三思啊。”
却不想崔未雪柔柔一笑:“是我强求她。”
皇帝一愣,转瞬之间,脸色难看至极。京城的流言竟是实打实的!
崔未雪平和地行礼:“还望您成全--”
皇帝深吸口气,宛如看一个迷途不返、病入膏肓之人。可终没多说什么。
夜里,崔未雪频频惊醒,辗转难眠,时不时要捧起婚书,确认上头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卫晏燃。
七月初三,黄历大吉,宜嫁娶。
那是个白昼甚长的一天,黄昏时,漫天霞彩。
新娘子被人扶着,一步步走过月洞门,踏进房里。
这场婚事不光彩,来得宾客笑意勉强。
可去看新郎,一派喜庆。
红裳衬得崔未雪玉面清润,他脸庞上是深切的笑意,便连酒也懒得喝,糊弄几下就急切朝房中去。
婚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
他一顿,笑意散了大半。
里头是卫晏燃与柳惜翠。
红盖头遮住视线,只知有人进来,却不知是谁。柳惜翠抓了一把花生,切切唤道:“含璋?”
卫晏燃一阵沉默,蓦然回想,她也曾羞答答唤过他仲月。
龙凤烛噼啪地燃烧,柳惜翠察觉不对,垂着眼瞧到一抹墨色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