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被关禁闭的这几天,伤口还在疼。
管理局的医疗技术可以治好他激光贯穿肩膀,肌肉撕裂,骨骼灼伤的外伤,但有一种疼,治不好。
心痛。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天在终端室里,他看着沈夜和江临站在一起,亲昵且视死如归的样子,他的心就好痛。
他也想起他按下那个仪器的按钮的那个瞬间,时间凝固,他把沈夜和江临推进时空隧道。然后那道激光从他身后射来。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沈夜惊恐和担心他的眼神,这是沈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在心里有他,在乎他,虽然只是一瞬。
林渡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沈夜发烧的那个夜晚,他守在门外,听见他在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喊了很久。他那时候想,如果有人能让我那样喊,让我那样拼命,让我那样不顾一切,那该多好。
可那个人终究不是他。
他想江临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可以让沈夜为了他付出这么多。沈夜的变化,沈夜的异常都是因为他,现在沈夜终于找到他了,沈夜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失而复得,那种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林渡从来没有被那样看过。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被那样看。
他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他翻了个身,盯着白色的墙壁。他在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也许正在逃亡,也许正在哪里生活,但肯定都比自己好。
这时候,禁室的门此时突然开了。古斯特派人来找他。并不是释放他,而是一个命令。
林监察员,”来传令的人面无表情,“主席需要你去验收‘净化协议’的试点成果。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林渡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疼。那天的激光贯穿了他的肩膀,虽然霍顿长官第一时间送他去了治疗室,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次抬手,都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里搅。但他还是站起来,跟着那人走了。
他们穿过管理局的走廊,穿过传送门。
他们到达了一个混乱的时间线,这里面都是些管理局成立一百多年以来聚集的流浪者,并非真正的文明。
这条时间线,他来过。
几个月前,他跟着沈夜执行任务时路过这里。一个像是小城市的地方,有几百人口,有山,有水,有孩子在街上跑。他记得那天,沈夜站在一个山坡上,看了很久。他顺着沈夜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个女人在教孩子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孩子笑得很大声。
现在,那条时间线还在。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但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街上有人,很多人在走,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走,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挪的走。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不是麻木,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个空壳,像那些被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标本。
林渡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恐惧,也没有善意。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广场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群人。他们坐在地上,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被摆好的棋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追逐打闹。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眼睛空空的。
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林渡走近看,那是一个舞者。但雕塑是残破的,手臂断了一只,身体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弄坏的?”那人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不知道。”他说,“也许是风。”
林渡愣住了。那不是风砸坏的。那是被人砸坏的。但这个人不记得了。他甚至不记得这座雕塑曾经是什么样子。不记得有人在这里跳舞,不记得有人为这支舞鼓掌,不记得有人因为这支舞而流泪。
他继续走,走到城市的边缘,那里有一所学校。很小,很旧,墙皮脱落,窗户破碎。他走进去,教室里坐着孩子。不是在上课,只是坐着。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哭。
最小的那个孩子,也许只有两三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发出什么声音。没有声音出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林渡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看着他,眼睛空空的。“不知道。”林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你知道妈妈吗?”孩子歪了歪头。“什么是妈妈?”
林渡站起来,走出教室。他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像那些人的眼睛。什么是妈妈。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妈妈。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说过,他刚出生的时候哭得特别大声,整个产房都能听见。她笑着说,这孩子嗓门真大,以后一定是个有主见的。有主见。
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他以为自己很有主见。他以为忠于制度、忠于规程,就是对的。他以为那些被清除的人、被剥离的记忆、被消灭的情感,都是必要的代价。他看着那些孩子。没有人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问他“你是谁”。没有人会笑,没有人会哭。他们只是坐着。像一排排整齐的、完美的、永远不会出错的零件。
他想起沈夜。想起他每次任务结束后多停留的那一会儿。想起他看着那些濒死的人时眼神,他好像突然一下全明白了。
明白了沈夜和江临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那些被“净化”的人,他们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体温还在。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标本。是活着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