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尔愣住了。
让他……杀她?渴求的复仇就这样以一种异常轻率的方式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搞到手献给他。
这个残酷的女人就这样哼着歌起身,自言自语说着“身上都是肉味,我得洗个澡”,将他晾在餐桌旁。
简直莫名其妙!跟王室成员吃饭,竟然先一步离开!不懂礼仪的野蛮人!
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也没办法真的斥责出口一个字。伊西多尔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到最后悲从中来,甚至生出一点此前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苍凉感。比无力感还要更空茫、更无奈。
马修凑过来,有点病急乱投医:“殿下,您要不带个餐叉防身吧,我们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而且她肯定不会让我们一起跟过去。”吉斯蒂更冷静,“就算我们想要硬闯,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她。”
“几位是联邦的贵客,乔小姐有分寸、又是联邦未来的栋梁,不会僭越的。”
马修抬头:“你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刚才那个女人下手打殿下肚子的时候,你阻止过吗?”
“马修,别说了。……其实还好。”伊西多尔制止了他,没有先前的盛气凌人,只有无尽的悲怆,“我一个人去就是了,既然她这么的——有分寸。你们别担心我了。”
这下吉斯蒂也有点急了:“殿下!”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伊西多尔这下不仅消停很多,还过上感恩节了,转过身道,“谢谢你们平时为我操劳,也愿意……包容我的坏脾气。”
管家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指向自己:“我也有份吗?”
“你们所有人。”除了那个可怕的疯女人。
回到房间,伊西多尔哆哆嗦嗦洗了个澡,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灵魂已然被抽走。
早知道自己不上学会把那个女人引过来,他就答应了。
“殿下,乔小姐有请。”
伊西多尔哆哆嗦嗦起身:“好、好的。”
管家将他引导到乔蕴年卧室门外,“您敲门就行了,乔小姐在里面等着您。”
“……”
管家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反应过来:“我先走了殿下,您自便。”
现在,伊西多尔身边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咬着下唇,用力到破,最终还是敲响了乔蕴年的门。
他代表的是帝国的颜面,如果仅仅因为一个乔蕴年,连伴随自己如此久的皇室风骨都忘记,那还叫什么“布伦切尼”!
门向内开启,只听到她的声音:“你来啦。”
伊西多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就被直接拉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的便是身着裙装的乔蕴年。黑白两色庄重文雅,她还用绸带在脑袋后面给自己绑了个小啾啾,会因为走路轻轻晃动。
“怎么样?这是狄蕾尔的制服,好看吗?”乔蕴年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时她的心境已然和刚开始到来这个时空完全不同,似乎能咂巴出一点微妙的趣味了,“你入学的话,也可以穿上这么漂亮的校服哦。还有裤装的版本可以选择,可惜我没有。”
毕竟,现在的她这样穿,意味完全不同了。
上位者的俯身,跟下位者不得已而为之的屈服,当然是不一样的。
伊西多尔则是僵在了原地,掌心渗出汗液。
长裙沾染荷露的香气,明明是个alpha,信息素却如此清新悠然。
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你当然可以杀我,不过要以我的方式。”乔蕴年如是说的时候,甚至亲昵地凑近他。
在伊西多尔以为她要抵上他的额头时,她直接拉着他,往卧室中央走去,露出后脑勺上的小啾。“不觉得这里宽敞到都可以做舞厅了吗?”一边说着,乔蕴年一边不忘回头看他。
伊西多尔声音微颤:“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跳舞。”她满脸的理所当然,“星兰节的传统舞蹈,你会跳吗?”
这句话无异于给伊西多尔浇了盆冷水,他立马羞恼得想要把她的手甩掉:“这么耻辱的舞蹈,谁会想跳!”
虽然他确实会。在悲哀的羞耻中学会了所有动作,而且跳得很好,最后被强制推为女神的祭司现身,唯一的遮羞布是华贵的面具。
星兰节本就是战胜国的节日,作为战败国的皇室成员,他的一切参与、甚至仅仅是了解,都在给祖国抹黑。
伊西多尔当然没甩掉乔蕴年的手,连甩三次都不成。
“耻辱的应该是明明战败,却把你当作安抚联邦高层的工具,把你送了过来吧?”
乔蕴年看着他,“为什么不是他们觉得耻辱,是你这么认为呢。”
“……他们肯定也这么认为……”
是韬光养晦。对,韬光养晦。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他接回去,带着胜利的荣耀和对帝国的忠诚。肯定会有那一天。
“这里没有别人看着,殿下。”
伊西多尔闻言抬头,乔蕴年拉着他的手,“我选择和您跳这支舞,是因为我只会跳这个。”
“而且,殿下,我们会的应该都是omega的舞步。我的舞姿很拙劣,拙劣到甚至会冒犯这场胜利,冒犯到已经成为alpha、不再是那个弱者的我自己。或许这也算不上什么‘庆祝星兰节的传统舞蹈’。”
“来吧,殿下。我换一个说法,这是一支‘死亡之舞’。”
几乎是有些不由分说地,她拉过了他,像小孩子玩闹一样转起圈。
起初伊西多尔还有点害怕,微微闭上眼睛,想要逃避被甩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已经习惯了被乔蕴年笑眯眯地暴力对待,只求一点疼痛前的心理安慰。
结果乔蕴年的笑声近在眼前:“这样也可以!安心把你自己交给我吧,小王子。”
“放心地把交给她”……这句话似乎有着双重意蕴。
感受着耳边的风声,再从乔蕴年的臂弯下转过身,现在她快乐地说“该轮到我了”。
轮到乔蕴年从他的臂弯下转个轻盈的圈儿,伊西多尔甚至觉得她的裙摆隔着一层衣服打在了自己的腿上,猎猎作响。不是失败的战旗,是她的喜悦和快活。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并且也希望他开心。
伊西多尔感觉到了一种彩虹色的眩晕。或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或许是年轻人善变的荷尔蒙,他真的没那么害怕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