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仇人基本都死干净了,不肯收拾的家人也都收拾了一遍,乔蕴年对原本那个“乔蕴年”无所顾忌些,似乎可以开始从旁观者的视角探索些什么、指责些什么了。
最重要的是,她探究到“乔蕴年”竟然怀有如此可笑的念想;穆双昙作为“乔蕴年”没有写进日记本、想要隐藏的好朋友,不仅和“乔蕴年”思想共振,无比认同,还凭借这股迷狂的执着成功抵抗了她的逼问。
这是两颗可笑的、愚昧的软柿子。
她们坚持的东西,无一不是可笑的。
之前穆双昙那句“好好生活”“不要糟蹋这副躯体”,也从命运的眷顾变成如鲠在喉的可笑感。
“怎么会有人天生是为了别人而死呢”,乔蕴年想不明白。
当然,在这股汹涌的情绪里面,不可避免还有乔蕴年对孱弱者自轻自贱的厌恶。
在二次分化前,两个乔蕴年的弱是平齐的,甚至于从未有过身体残缺的乔蕴年相较于原本那个更不能适应;但现在不仅不是这样,乔蕴年甚至能比从前更强大,而且强大得多,一朝触底反击只怪自己还不够狠心,不免对起点更高、却任由自己坠入无边地狱的原主有所埋怨。
明明跟她同名同姓,也拥有不错的家世。乔仲雷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祝心莲是个绵里藏针的伥鬼,但都是能给点好处对付掉的人,怎么就让自己死得这么干脆,还美名其曰“希望别人可以过得好”。
乔蕴年是好不容易从负一百爬到零点的人。对她来说,别人过得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没志气。
这样想着,乔蕴年首先“没志气”地选择了一个死亡率为百分之零点三的任务,任务内容是在隔壁德尔塔星系的“莫洛克拉星”清理入侵物种。
“没志气”是为“谨慎”,她对整个任务流程尚不清楚,其他星系是什么情况更是仅仅通过书本大而化之地匆匆了解,不免要先观察一番。
任务编号0912,至今只死了一只小宠物,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如此不谙世事,想着也让家养的小朋友见见世面,结果到了目标星球后受了辐射,再加上水土不服,病死了。
这就属于另一种纬度的可笑了。
中午的饭桌上,解琤当着乔蕴年的面选择了同样的任务,并且表示自己不会采用暗箱操作。
乔蕴年知道他十有八九要跟着自己,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道:“你以为我会很冒进吗?其实不然。”
解琤回答:“我没有这么认为,但你一定会在有限的时间内挑战高难度的任务。”
“总有一天你会做的,说不定你一旦熟悉了任务流程,就会迫不及待做出选择。到时候不会有人跟你抢,你一定会被选上的。”
“那你确实了解我。”
乔蕴年将餐盘里的豆子一点一点聚拢到面包上面,突然询问:“你了解‘乔蕴年’吗?”
解琤拿起餐叉的手微一停滞。
“你不用紧张,我刚才已经按下这里了。”乔蕴年点了点自己的星星耳钉,逗解琤这块儿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手到擒来,“难道你没有认真看我在做什么吗?这对你来说可是稀罕事啊。”
“……抱歉,我只是想起来之前当面确定过,她确实不是你。”
乔蕴年咬下沾满豆子的面包,整个套餐里最难吃的部分被她三下五除二麻利地解决:“我现在问你,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细看过,只是初见的时候陡然因为你们一模一样感到……惊喜。”随后席卷而来的便是莫大的、犹如天崩地陷般的失落,让解琤浑浑噩噩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定了定神:“其他都是捕风捉影的消息。”
擦干净嘴,乔蕴年撑着下颚:“你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啊。”
就没有不甘心吗?乔蕴年不相信凭借原主在日记里体现出来的敏感心思,不会觉察到解琤试图在她身上找到什么却没找到的失望。
“乔蕴年”是很会看人眼色的,自己却从来没有被人正眼看过。这样的她对于死亡只有欣然拥抱而非产生极强怨念,乔蕴年实在不甘心。
因为不甘心,所以迫不及待步步为营报仇雪恨;现在从穆双昙嘴里了解到她是什么人,乔蕴年又对她感到不甘心了。
“你好像心情很糟糕。”解琤试探性地询问,想要找出症结所在,为乔蕴年排忧解难,“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因为就连乔蕴年自己,也是姗姗来迟方才看清楚已逝之人的模样,虽然是十成十的愚笨。
……还是不要继续想了,再想不会有什么好处。
乔蕴年起身:“走吧,这两天好好休息,后天我们就得启程了。”
当天晚上,乔蕴年洗漱好,头发还依稀滴着水,解琤便说:“我也被选中了。”
“那不奇怪,这个任务选得人可多了,会分成好多个三人一组的小队。”乔蕴年凑近去看他的智脑折射出的显示屏,水滴刮过青年的脸颊,最终在他的脖颈里破碎,“你跟我应该并不是一个小队吧?把我们编进一队,就为了清扫入侵物种,未免也太奢侈了。”
水汽迎面铺开,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荷花香气。已经嗅不到紫簪了,那道窈窕的、异域风情的花香也仅仅只能陪伴乔蕴年一段时间,不声不响的荷露香却是永恒的。
“……嗯。我们不在一队。”解琤竭力让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起回来,在莫洛克拉上偶遇还能互相照应。”
乔蕴年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责怪他总是想要跟着自己,只是说:“解琤,你的首要目标应该是照顾好你的队友,知道吗?无论遇没遇到突发情况,你们是战友。”
解琤刚想答应,便听乔蕴年继续说,“明天午饭和晚餐的两顿我就不跟你一起吃了,一个是因为要培训,一个是因为我想见见队友。带着你不方便,别把她们吓死。”
“好。”
“你也去见见吧,万一跟你本人相处不来,在任务开始前都有机会放弃或者重新安排。”
解琤:“这种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
“哟,看来你对自己身为级长的威信还挺得意的啊。”
乔蕴年往床上一坐,嬉皮笑脸道晚安。
解琤也说“晚安”,最后一个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