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车，伊西多尔便惊掉下巴。

“你一定要叫我到这种地方？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玩？”

他紧紧抱着乔蕴年的胳膊，“我告诉你，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事，我做鬼都不会放……离开你。”

何止是穷乡僻壤，跟首都星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出车站就是土黄色的天地，以及灰黑色的歪斜民房。钢筋像是被穿刺的、羽毛打了结的死乌鸦，间或穿插在建筑中。

不过不得不说，这里的道路还是很平坦的。在乔蕴年的时代，只要有好路，就会生出希望。在道路蔓延开来的地方，一个人就算想要腐烂，也跟土地隔着一层了水泥。

放眼望去，粗略地向四周观察一番，竟然看不到任何有现代科技辐射的地方。得仔细地、有目的地去注意，才会发现彩光流转的灯牌，上面正在滚动店面覆盖的业务。如果不开店，就是天气，以及农贸市场和杂货铺的物价。

“你不愿意放过我才是对的。”环顾四周后，乔蕴年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伊西多尔身上了，但她还是漫不经心地信手拈来情话，“只要我没有跟你提出分手，你就算死了，也是我的恋人，得靠我的信息素才能过活。”

伊西多尔涨红了脸，只是这样一张脸即便染上艳色也平平无奇，所以乔蕴年并未看过去，只是握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让他务必跟紧自己。

“乔蕴年，这边！”

庄济舟已经找好回家的车，那车看起来像个不规则的土块，她站在车旁对乔蕴年招手。布里基特则在庄济舟旁边，依旧是微微佝偻着腰，右手插在口袋里面。

乔蕴年笑了笑，回过头：“等会儿上车不要多话，抱怨这抱怨那的，明白了吗？”

伊西多尔勉强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想要抱怨了。而且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总觉得那辆灰扑扑的车有一股味儿。

上了车，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皮肤暗黄，穿着工字背心，嘴里叼了根简易烟草。她原先专注于在灰蒙蒙得仿佛黏着一层浆的屏幕表面点来点去调试设备，听到声音回头，咧开嘴、牵动眼角显示岁月的皱纹。

“小舟带同学回来啦。”女人微微突出的眼球上面蜷着根根分明的血丝，看着不好惹，语气却意外的柔和，“你们愿意到小舟家里玩，就说明你们是好孩子。”

庄济舟：“亚摩斯，你别说了。”

“不算好孩子吗？你那个学校里面基本都是有钱人，哪里来过这种破地方，见都没见过。你这几个同学愿意来，肯定都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女人启动车，轮胎抓地时颠了一下，所有人也跟着一起晃。

乔蕴年干脆让已经栽倒在她怀里的小王子别走了，就这么靠着她，不忘道：“我们是来参加青索节的，这位同学找庄同学妈妈看病。您看上去不像小庄的妈妈啊。”

“我是个粗人，比不上老庄精细，看着当然不像。”亚摩斯回答，“你们跟小舟一样，叫我亚摩斯就行，或者叫我阿姨，都可以。”

“无论是参加节日，还是看病，我都可以打包票说，你们来对地方了。”

亚摩斯虽然没有介绍，但她应该是beta，乔蕴年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信息素的存在。

她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他们拉到一栋两层的楼房前面。没有招牌，但对比周围歪斜破败的房子，这一栋的相对洁净、挺立，已经可以说明问题。

房屋外观可以直接反应居住者的生活水平，但要是太过鹤立鸡群，显然会招致嫉恨与不满，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这栋整洁的楼房屹立于此，乔蕴年只能看见自然的剥蚀痕迹，甚至就连其他房屋墙壁上不小心被脏水溅射到的放射状污渍都没有。

看来在这一带，庄济舟母亲非常受人尊敬。

至于伊西多尔，他在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脑海中已然注满无数个问号。

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要在这里待至少三个晚上的时间吗？这里真的干净吗？饭菜真的能吃，水真的能喝吗？

后悔也没有办法，伊西多尔设想自己提前知道的情形，他觉得自己逃不开乔蕴年的逼迫。就像被训练好一样，只不过狗是看到肉骨头，他是出于一种抗拒不了的、异样的爱慕。

她毫无疑问很强大。也毫无疑问很恐怖。有时候她看着他，会让伊西多尔陷入两难：被乔蕴年专心致志地注视很幸福，就好像全心全意拥有了彼此，但也似乎能够听到骨头“嘎嘣”“嘎嘣”被捏碎的声音。

没什么的。环境再恶劣，也不会比乔蕴年更可怕了。

如是想着，伊西多尔在乔蕴年的召唤下小跑到她身边去，被轻搂住腰。

“只要不离开我，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因为，我比你害怕的其他东西可怕多了，不是吗？多多，你连我都‘胜任’了，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何况时常出现这样的时刻，这样让伊西多尔着迷的时刻。

“你才……你才不是可怕的物件呢。”因为害羞，他小声应答她，“可怕的物件才不会抱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用手搂住我。”

乔蕴年笑了笑：“那倒也是。”

室内很简朴，同样有不少剥离的痕迹，就这么放着不管。乔蕴年还发现，从客厅一直往后面走，两侧是拥挤的书柜，那儿有一扇门半掩着，露出庭院一角。

“这里面还有院子呢。”乔蕴年稀奇道，“阿姨在里面吗？”

“对，后面有片空地，诊所在对面。”庄济舟给他们倒了水，“我妈让你们自便，她有好多台手术要做。你们喝完水，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布里基特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两口，乔蕴年更是直接一饮而尽，伊西多尔意料之中没动，也没找个合适的地方坐。

都不知道有哪些人喝过，万一身上有个什么病，交叉感染起来可要命了。而且这水能喝吗？伊西多尔越想、眉蹙得越紧，想扯一扯乔蕴年的衣角让她慎重一点，结果对方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

乔蕴年：“有的选吗？家属比较爱干净。”

“没得选，就两间客房，你和殿……小乔同学一间，布里基特一间。”庄济舟道，“楼上那间大一点，还有单独的盥洗室，就给你们两个吧。”

“好啊。我们自己上去找？都说自便了。”

“可以，上楼后右手边，就那一个卧室。”

其实收拾得真挺干净的，乔蕴年带伊西多尔上楼，中途开玩笑问“要不要抱你上去”，被伊西多尔赤红着脸说“我是omega，不是残废”驳了回去。乔蕴年顺道还扶了一下提着行李小机器人，得到一声“谢谢主人”。

站定在地板上，她意有所指：“你好像没这么叫过我。”

伊西多尔心口震动了一下，面上没有显现出一丁点儿自乱阵脚的迹象：“什么？”

“‘主人’。你没这么叫过我吧，就是帮你解决发|情期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叫过。”

如果说原先是“她不会知道吧”的猜想，现在的伊西多尔感受到了更多恼怒：“什么叫帮我解决发|情期啊！难道你没有——”没有觉得舒服吗。

“我有啊。”乔蕴年神情坦荡到有种孩童般的天真，让人很难讨厌她，甚至不会觉得轻浮，“你下次这么叫我，我肯定更爽。”

“轻佻！”

乔蕴年摊手：“我又没对别人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