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站在院子中央,脚底像被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深深扎在了地底。脑海里更是乱作一团,刚才楚执缨跟她说的话,几乎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遍遍“殿下”的回声。
鸠羽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标准的弯腰弧度,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一直刻在骨头里的规矩。他低着头,秦怀谨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后颈上那片烧伤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红,从衣领里一路延伸下去。
“殿下。”
他又喊了一声,似乎是怕秦怀谨刚才没听见一般,叫的更加大声了。嗓音却还是沙哑的,是他那已经烧伤的嗓子在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过去是痛苦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暗示,好像他早就知道什么,只是一直以来,他的脑子都没有现如今这般清醒,以至于他始终没机会开口。
秦怀谨没有应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蜷起来,攥住了袖口。
鸠羽到底是谁?为什么喊她殿下?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从城外把他捡回来那天起,他总是嘟囔“火”,会写“大理寺”,会跟着孩子们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从没喊过她什么,不管是什么称呼都没有,她不再皇宫时一直都穿着女装,更不可能有机会让他知道自己是皇子。
一个被烧伤的、脑子不清醒的、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人,怎么会毫无征兆的喊她殿下?
除非他没糊涂的时候就认识她,甚至可能是上朝的文武百官中的一员!
可他又为何会沦落至此的?是被谁害的,还是刻意伪装至此来接近她的?
秦怀谨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廊柱。她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落在鸠羽身上,嗓子发紧,“你到底是谁?”
鸠羽的身体晃了一下,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接着是他的腿。他强撑着想站直,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鸠羽?”
秦怀谨试探着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但她还是警惕的不敢上前。在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她绝不会贸然的和对方接触。
楚执缨看出了情况不对,从廊下冲过来,蹲下去搭鸠羽的脉。她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从鸠羽开口喊“殿下”那一刻起,她的脸色就变了。她不知道鸠羽是谁,但她知道“殿下”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一个在京城外就哑了傻了,被陈茵一路治到了朔北城的病人,见秦怀谨的次数都能用手指头掰出来,怎么会知道秦怀谨的身份?
何况,方才她去喊秦怀谨时,他嘴里就已经在念叨着“陛下”。
此人的身份,恐怕不是她能听的。
楚执缨松开手,抬头看着秦怀谨,“他方才那一下,是暂时清醒的征兆。脑子里的淤血还没有彻底散开,还需要继续喝药,等淤血彻底散了,他就能彻底清醒了。他刚才硬撑着开口说话,气血上涌,现在撑不住就晕了。”
“他什么时候能好?”秦怀谨问。
“不知道。”楚执缨从腰间取出针囊,摊开在地上,“这样看他恢复情况。如果运气好的话,等他这次醒过来就能记起之前的一切。若是运气不好,可能淤血散了也记不得。”
秦怀谨蹲下来,看着鸠羽的脸。
他躺在地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嘴唇紧闭,眉头拧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那张脸她看了好几次,一直觉得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现在他喊了一声“殿下”,她反而更不确定了。
楚执缨已经在鸠羽头上扎了几针,针尖入皮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血。她一边扎一边说,“他这病不能再拖了,我给他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早晚各喝一次,隔五天我过来给他放一次血,把淤血慢慢排出来。至于他的过去,不要强行回忆,不管是你问,还是他自己去想,都不行。”
“会怎样?”
“会死。”楚执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还在扎针,“他脑子里的淤血位置不好,离命脉太近。放血能找到位置已经是运气,若是继续受刺激,淤血指不定冲散到哪。倒时候就是谁来了,也救不了他。”
秦怀谨没再问,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地方让给楚执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孩子,赵双喜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躺着的鸠羽,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她看着已经在害怕了,却还用力的护着身后比她矮的几个小孩,生怕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受到惊吓。
“都回去写字。”秦怀谨朝孩子们摆了摆手,“鸠羽哥哥没事,扎完针就会好起来的。”
孩子们没动,似乎是想等鸠羽醒来才放心。陈守田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张口,被赵双喜拉住了。她看了秦怀谨一眼,然后转身招呼其他孩子,“走了,回去写字,还要不要赚大钱了?秦姐姐说了没事就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