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道之空缺
渗进黄月骨头里的寒意,并非来自临沂的冬。
而是姬门覆灭之后,留下的“空”。
有些寂静,诞生于屠杀之后。
而有些寂静——
来自这个世界终于决定,不再允许你继续存在。
山风自高处压下,卷着潮湿灰烬、铁锈与旧雪的气味。
每一道寒风都钻进染血的衣袍,像碎裂的冰针,一寸寸刮过皮肤。
远处群山覆雪,像巨人的尸骸。
天地安静得可怕。
连乌鸦都不敢靠近。
修道之人常言:
“空”,是顿悟。
可对黄月而言——
那是被硬生生剜去后的残缺。
只一瞬。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营地里的动静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连苍天都被厚重灰幕覆盖。
那感觉并不像死亡。
更像是……她正在被一点点,从世人的记忆里抹去。
她不再是相国之女。
不再是朝堂棋局上的世家贵女。
不再拥有那个曾被玉阶与诏令庇护的姓氏。
如今的她——
只是个弃人。
黄氏那棵延续数百年的古树,早已被连根斩断。
而她,不过是最后一截残枝。
曾几何时,文臣、武将、天下士子皆在那片树荫下低首。
如今剩下的……
只有散落在雪中的木屑。
她甚至还能听见,那棵古树在胸腔深处倒塌时的声音。
黄月没有哭。
因为眼泪,是留给还有东西能失去的人。
可她的胃却狠狠绞紧,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活活挖走。
胸口空得发冷。
比雪更冷。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寒意。
而是因为——
曾经属于她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身体,总会记得那些理智拼命想遗忘的东西。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温热鲜血顺着指缝缓慢溢出。
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自己正在从里面,一点点空掉。
她试图去回忆父亲的脸。
可记忆竟模糊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
却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因为世上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失去。
而是发现……
连爱,也会在痛苦里慢慢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