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来时,裹着铁锈与死亡的气味。
整片战场都在呼吸。
温热的血腥、潮湿的硝烟、被寒夜剖开的内脏,在黎明前的风雪里缓缓蒸腾。
尸体与发黑的积雪混在一起。
赤红、灰烬、寒铁——
像一幅被天意亲手泼开的残画。
可即便如此,世界依旧向前。
风仍在吹。
雪仍在落。
时间仍旧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不会为王。
不会为将。
更不会为父亲。
一名传令兵跌倒在他们面前。
数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春申君……已经……死了……”
他艰难喘息着,“首级……悬于姬门……灭族诏令……已经——”
话未说完。
他死了。
身体重重砸进泥雪之中。
手指却依旧死死扣着地面,像是直到断气前一刻,都还想再往前爬一步。
黄月忽然觉得——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剥走了。
没有声音。
只有空白。
像某种一直存在于世界里的东西,终于彻底消失。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封信。
还安静地躺在行囊之中。
她想起那熟悉的字迹。
想起他说过会回来。
想起那个还存在着“家”的世界。
然后忽然明白——
再也不会有了。
她终究不会知道,死人最后留下了什么。
黄月缓缓跪了下去。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手指下意识抓住衣角。
那是她小时候犯错时,才会有的动作。
布料冰冷而潮湿。
沾满烟灰与血气。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
彻底塌了。
她拿出了那封信。
指尖微微发抖。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着那枚尚未拆开的封印。
最后。
她又将信收了回去。
因为一旦打开——
就等于承认,她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弃。
而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有时候,命运最残忍的回答——
就是沉默。
纸页在指间轻轻作响。
那声音极轻。
却比四周濒死者的哀嚎,更让她疼。
项燕走了过来。
甲胄上的水银与鲜血缓缓滴落。
黑色与猩红交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哪里还是人。
哪里已经成了诅咒。
“李园以为他杀的只是一个人。”
项燕低声道,“他不懂。”
“他放出来的——”
“是一场战争。”
黄月抬起头。
她眼里的东西,已经不像活人。
“若他想抹去黄氏——”
她声音很轻,“那便让整个楚国,一起化成灰。”
“即便如此——”
“我的恨,也会踩着废墟回来。”
那已经不是春申君之女的声音。
更像某种被鲜血彻底唤醒的东西。
冰冷。
锋利。
古老得不像这个时代。
胸前的绯玉,再一次灼烧起来。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