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内,李园坐在了曾属于黄歇的书房里。
屋中弥漫着新墨、旧木与熏香炭火的气息。
一种建立在尸骨之上的安静奢华。
宫廷在清洗之后,气味总会不同。
更干净。
更空旷。
也更冷。
李园的手指缓缓抚过檀木桌面。
那动作像情人的爱抚,
却比刽子手还要冰冷。
指腹沿着木纹一点点移动,甚至连细微裂痕都不放过,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属于他自己的伤疤。
这里,正是当年黄歇亲手签下屈辱的地方。
也是他李园——
开始往上爬的地方。
因为李园从不忘债。
更不会让任何见过他“出身”的人活下去。
——“不必上报项燕击退我军。”
他淡淡开口。
——“去告诉百姓,楚国的‘龙’,已经被叛臣之女蛊惑。”
他俯身望向地图。
油灯昏黄,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
一半浸在光里。
一半沉入阴影。
仿佛连火光都无法判断——
自己该照亮哪一边。
——“再告诉他们,项燕率军北上,不是为了救楚。”
——“而是想踩着百姓尸骨……登上王座。”
李园从不需要刀。
他只需要“故事”。
因为刀只能杀一个人。
而一个足够正确的故事——
可以杀死整整一代人。
在他的故事里,黄月不是谋士。
她是妲己。
是祸国妖魅。
是披着人皮的灾厄。
——“百姓从不畏惧军队。”
他轻声道:
——“他们畏惧的……是神话。”
而李园,比任何修士、任何将军都更懂“神话”的力量。
神话从不需要真实。
只需要——
无法逃避。
他蘸起一笔浓墨。
没有任何实际必要地,将“黄”字从宗室名册上重重划去。
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低而干涩。
纤维被撕开的细响,让他露出近乎愉悦的笑意。
仿佛只要抹去一个姓氏——
苍天便会承认,那一脉血从未存在过。
一旁的书记官迟疑片刻。
——“若项将军当真赢了呢?”
李园笑了。
那不是人的笑。
而是一个确信“灾难也能为己所用”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那他赢的,也只会是‘怪物’之名。”
——“而怪物,终究需要猎人。”
他顿了顿。
唇边笑意愈深。
——“哪怕那个猎人……正是创造怪物的人。”
——“而我,依旧会是那个‘拯救’帝国的人。”
——“哪怕,我必须把真相变成毒药。”
因为帝国朝堂从不靠公义存活。
它们靠的——
是人心里的“相信”。
话音落下后,书房陷入死寂。
连炭盆里的火焰都仿佛缩了缩。
像是连这座宫殿都意识到——
它刚刚听见的东西,
已经腐烂到不该属于人间。
—
帅帐之内,空气沉重得像铅。
炭火烟雾被困在厚重帐布之下,凝成灰白薄雾。
空气里满是湿炭、旧皮革与反复熬煮过的药草味。
每一次呼吸,舌尖都泛着铁锈般的苦涩。
那是长期战争的气味。
一种早已没人记得“为何开战”,
只剩下“谁还活着”的味道。
黄月走近地图。
她颈侧的伤已经结成暗红色血痂。
像战争留下的印记。
也像天道索债后的烙印。
摇曳灯火映在那道血痂上,竟显得近乎庄严。
仿佛那不是伤。
而是某位残酷神明亲手盖下的印章。
——“李园在逼我们进攻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