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中央,面对那支呼出白雾、疲惫与秦军黑血的军阵,项燕停下了脚步。
天色仍沉在铅灰之下,黎明仿佛迟迟不肯降临。潮湿的雪落在火把上,发出细碎爆裂声,昏橙色的火光映照着凹陷的甲胄与覆满烟灰的面孔。
这支军队,看上去并不像凯旋归来。
更像是——
从一个时代的终结里,勉强活了下来。
士兵们的沉默,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只有丧火燃烧的噼啪声,与远处战马疲惫的嘶鸣隐隐回荡。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有人将黄月视作王都强加而来的叛臣之女。
也有人将她视作——那个曾为他们闯入死地的女人。
而乱世之中,人最终总会追随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项燕从怀中取出了那封和离书的残页。
他看着它们时,已不再像在看纸。
而像在看——自己愚蠢的证据。
纸页浸透了潮气、烟尘与干涸血迹。项氏的封印裂开一道狰狞痕迹,像一处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自己签下它的那天。
甚至还记得……当时那一瞬的轻松。
那份回忆,让他胃里翻涌起一种比毒药更恶心的寒意。
因为有些决定,需要很多年后,才会露出里面藏着的尸体。
他仿佛还能听见笔锋划过绢纸的声音。
平静。
冰冷。
笃定自己做的是对的。
下一刻,他抬手,将那些残页缓缓投入中央的火堆。
那里,正焚烧着刺客的尸体。
纸张在火焰里蜷曲挣扎,像是拥有灵魂。
火舌吞没它们时发出潮湿的嘶响。墨香燃尽的气味,与人体油脂和松木燃烧的浓重恶臭混在一起。
而那一瞬间,仿佛被焚毁的并不是一纸和离——
而是项燕对王都最后的服从。
“听着——!”
他低吼出声。
那声音沉重得像灌入了水银,震得甲片嗡鸣。
声浪席卷整座军营,仿佛战鼓骤然砸落,连火焰都随之摇晃,旗帜上的积雪簌簌坠下。
“李园在寿春挂起一颗头颅,便以为自己斩断了一个氏族。
他以为,一场处决就能抹去人的意志。”
项燕缓缓拔出了吞云。
长剑出鞘时,发出低沉而漫长的金属嘶鸣。
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将剑狠狠刺入黄月脚边的冻土。
咔——!
冰层碎裂。
地面仿佛接受了这个誓言一般,裂痕迅速蔓延。
细小冰屑飞溅到士兵靴边,震动沿着冻结的泥地一路扩散。
“在项氏军旗下,黄月不是外人。”
“她是我的妻子。”
“是你们的军师。”
“更是你们至今还能活着的理由。”
盾牌轰然相撞。
脏雪被震起。
钢铁的低鸣在军阵中迅速扩散。
那声音回荡于营帐之间,像被压抑许久的雷鸣,粗粝、疯狂,带着筋疲力尽后的野性。
因为真正疲惫的人,早已不再为荣耀而战。
他们只会为——
自己不愿失去的东西而战。
“谁敢动黄氏之人,谁敢伤任何一个寻求我庇护的人——”
项燕握住剑柄。
“便先来问过这把剑。”
“王都的诏令,不过是垃圾。”
“若她是叛臣——”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刀。
“那我,便是反贼。”
“而这支军队——”
“便是乱军。”
于是,在风雪与灰烬之间——
一个将军,自此不再属于帝国。
项燕走向黄月。
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受伤的手。
他的力道太重。
不是为了彰显权威。
而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