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并非撤退。
而是一头神兽收拢利爪后的回返。
他们不像败军。
更像某种从天罚中活下来的存在。
数千只脚踏碎冻硬的积雪,沉重而整齐的声响不断回荡,仿佛群山深处正有一场风暴缓缓压下。
沿途村落中的百姓,看见的已不再是一个失势的将军与一名被放逐的弃女。
他们看见的——
是被悲剧与权势缠绕的龙与凤。
而渴望希望、也同样畏惧灾厄的人间,甚至还未来得及理解这一切,便已先一步将其化作信仰。
被烟火熏黑的军旗在灰白天幕下翻卷,如同残破的羽翼。
甲胄映着黯淡冬光。
连战马都仿佛从某场送葬传说中踏出。
流言如野火蔓延:
血玉之契,已以鲜血封成。
神明已坠入泥沼。
神话,从不需要凡人允许。
因为神话——
会吞噬现实。
可它们也会留下尸骨。
留下伤痕。
所有传说,都需要代价。
而帝国,尚未明白这一次究竟要付出多少。
村口处,老人沉默低头。
母亲们则死死抱紧怀中的孩子,像是在注视某种过于神圣、又过于危险的存在。
连风都仿佛绕着他们而行。
像连天地都无法确定——
究竟该膜拜他们,还是逃离他们。
一个孩子在黄月经过时跪了下来。
她想阻止。
却最终没有开口。
也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
神话,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个曾经身为“黄月”的女人。
因为人可以被拯救。
可象征,不会。
那孩子冻得发抖,裸露的膝盖陷进冰冷泥泞里,抬头望向她时,眼中混杂着敬畏与原始的恐惧。
项燕在流血。
黄月也是。
可神话却在生长。
而他们——
正在崩塌。
也许,这才是所有传奇真正的根源:
一个人越是破碎——
在世人眼中,便越接近不朽。
而他们的身体每多裂开一道伤口,世人眼中的他们,便愈发庞大。
也正是在这样的崩毁之中——
传说诞生了。
不是荣耀的歌谣。
而是一道帝国永远无法掩埋的伤疤。
一道太深、无法愈合的伤疤。
也是一道太过醒目、无人能够否认的伤疤。
黑云堡的大门,缓缓开启。
铁门发出沉重而沙哑的摩擦声,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古兽,终于在黑暗中苏醒。
黑云堡开启城门时,不像迎接归军的城池。
更像一座坟墓——
在接纳自己的亡魂。
按照黄月的命令,项氏与黄氏的黑色战旗,同时升起。
两个已被判死的家族。
同一份意志。
夜风卷动旗帜,时而彼此缠绕。
仿佛连命运都早已认定——
它们终将一同坠落。
两个曾属于帝国的姓氏。
如今,却像只为了埋葬帝国而存在。
“从今日起——”
黄月开口。
她望向王都方向。
遥远的寿春,在冬日天幕下只剩一团模糊阴影,被雾气与狼烟掩埋。
“这里,不再是驻军之地。”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人心口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