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烛火摇曳,蜡油滴落在铺满案几的地图上。
黄月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们必须前往城父。”她缓缓开口,“那里是以群山为齿的要塞,易守难封。韩亡之后,那里是唯一还能拦截秦军的地方。”
无人反驳。
因为当黄月谈论“生存”时——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也会像弟子面对兵家宗师般沉默倾听。
油灯的火光在地图边缘轻轻晃动,赤色墨线蜿蜒交错,像一条条被剖开的血脉,铺展在战局中央。
她抬手指向城父。
可指尖,却在那座城池上方停顿了短短一瞬。
仿佛她隐约意识到——
自己所划定的,不只是退路。
也是命运开始收拢的地方。
冰冷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掠过室内。
黄月的手指悬停在“城父”二字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很多年前,她从不相信预兆。
可自从梁儿出生以后,她渐渐发现——
每一场灾厄降临之前,天地都会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什么。
项燕低头,看向两个孩子。
项渠皱着眉沉睡,仿佛梦中都在经历战场。
而梁儿,即便睡着,双手依旧紧紧攥着。
孩子平稳的呼吸,与厅中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他们太小了。
小到根本不知道——
一个时代,已经开始缓缓压向他们的肩膀。
项燕胸口骤然一紧。
不是伤痛。
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两个孩子未来还能活多久,或许取决于自己还能站多久。
那一瞬间,恐惧几乎撕裂了他的呼吸。
“那便去城父。”项燕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李园以为毁了我的身体,就能削弱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
疲惫,却依旧锋利。
“可他不明白——”
“一条受伤的龙,才最危险。”
黄月望着他。
那笑意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可她依旧看见了。
看见那层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疲惫。
那不是普通人的倦意。
而是一个人独自对抗苍天太久以后,逐渐被命运侵蚀的痕迹。
项燕低声道:
“因为它早已凝视过深渊——”
“且从未眨眼。”
他停顿片刻。
目光沉得可怕。
“哪怕深渊……已经开始回望它。”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一种说不出的寒意,缓缓蔓延在房间之中。
仿佛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真正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明白:
项燕已经离某种“不该被人注视太久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许久。
无人开口。
只有烛蜡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寒风撞击城墙的低鸣,在夜色中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