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蚀兆
正午时分,城父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而灰败。
起初,那变化极其缓慢,几乎无人察觉。
仿佛天地在宣读判决之前,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寒意自高空降下,无声漫过屋脊与长街。
它钻入门缝。
掠过窗棂。
令市集的喧闹渐渐沉寂。
潮湿而阴冷的气息覆上每个人的皮肤,犹如开启已久的古墓吐出的第一口气息。
随后——
太阳被黑暗吞没。
光明熄灭了。
像一支被埋入灰烬的火炬。
正午的金辉一点点从城墙上剥落,最后几缕残光颤抖着掠过乌黑的瓦面,而后彻底消散。
那不是寻常的日蚀。
更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苍穹之后睁开了眼睛。
鸟群忽然坠落般沉寂。
整座城父,都被一种来自天道的威压笼罩。
风停了。
树叶不动。
虫鸣尽绝。
仿佛连天地本身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某个过于古老的存在。
阴影缓慢覆盖城池。
如同某种庄严的仪式。
它攀上城墙,吞没庭院与长廊。
像无形的手指,正在收回原本便属于自己的东西。
犬吠声忽然四起。
无数家犬仰望天空,发出凄厉长嚎。
而城中寺庙里的铜钟,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鸣响。
沉重钟声穿过空荡街巷。
宛如送葬的回音。
木柱震颤。
供台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老人紧闭门户。
母亲遮住孩子的眼睛。
就连庙中的祭师,也不敢抬头望向那轮黑日。
因为他们害怕——
在黑暗的另一侧。
正有什么东西凝视着他们。
而就在那片失去光明的天空下。
项氏第三子降生了。
项伯。
他没有哭。
婴儿睁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
安静得可怕。
仿佛早已知晓活着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蚀光笼罩着产房。
灰白色的阴影落在新生儿湿润的皮肤上。
那张脸上没有初生婴孩应有的脆弱。
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过于清醒。
过于沉默。
不像初次降临人世。
更像是——
等待了太久。
终于归来。
稳婆抱起他的瞬间,忽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心跳失去了节奏。
而怀中的孩子——
整整三个心跳。
没有呼吸。
可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房间里的安静渐渐变得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化作滚烫的铁水,一滴一滴落下。
直到侍女们的呼吸都开始发颤。
仿佛整个日蚀都在等待。
等待天道决定——
究竟该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还是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将他带走。
产房之外。
项燕忽然胸口一震。
咔——
一道裂痕出现在玄玉之上。
那是维系他性命的灵物。
也是项氏一脉世代守护的遗宝。
那声音并非来自现实。
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低沉。
古老。
仿佛有一座沉睡万年的山岳被生生劈开。
项燕瞳孔骤缩。
因为在那道碎裂声下。
他似乎听见了别的东西。
像是呢喃。
又像是呼唤。
一道遥远得跨越无数岁月的声音。
自血与火埋葬的时代深处传来。
轻轻念出了他们的姓氏。
项。
新的裂痕缓缓蔓延。
比之前更深。
更长。
项燕只觉得神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走。
喉间顿时泛起血腥味。
而蚀日的黑暗,也仿佛顺着皮肤渗入体内。
像是苍天伸出一只无形的手。
探入他的胸膛。
然后发现——
那里仍有一笔尚未偿还的债。
“将军……”
冯烈压低声音走近。
“天闭了。”
“军中都在传,说太阳已经抛弃了项氏。”
项燕缓缓攥紧拳头。
指节泛白。
仿佛要用这样的力量压制体内蔓延的裂痕。
“太阳没有抛弃我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它只是需要喘息。”
“至于那个孩子——”
项燕望向产房。
目光沉静如铁。
“他不哭,是因为他已经明白。”
“在这世上。”
“沉默,才是最坚硬的铠甲。”
“让他们把哀叹留着。”
“以后打造兵刃的时候,用得上。”
每一个字落下。
都像烙铁刻进钢铁。
连冯烈都忍不住背脊发寒。
因为那一瞬间。
项燕不像一个人。
更像一个已经见过世界终局,却依然选择站着迎接它的人。
良久。
项燕抬头望向蚀日。
低声说道:
“当天空遮蔽继承者降生之时——”
“预示的从来不是他的命。”
“而是这个世界,将为他的存在付出什么代价。”
远处忽然响起一道闷雷。
轰——
仿佛连苍天都在交战。
雷声滚过城父。
如同埋葬于云层之下的巨兽发出低吼。
窗棂震动。
城垛轻颤。
而在楚国群山之外。
无数黑鸦同时振翅而起。
仿佛整个天下。
都感知到了第三枚种子的诞生。
与此同时。
黄月正展开李信大军南下的军图。
案上的油灯微微摇曳。
昏黄火光映照着铺开的地图。
一道道朱红色的军线纵横其上。
宛如被利刃划开的血脉。
鲜红。
刺目。
仿佛仍在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