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回荡在军营之中。
粗粝而持续的摩擦声,与锻炉噼啪作响的火焰、远处铁锤敲击铁砧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支军队正在亲手磨利自己的命运。
每一簇溅起的火星,都像是一颗尚未迎来黎明便已陨落的星辰。
他们不是叛军。
他们是亡国的执棺人。
是一群早已将恐惧与旧日姓名一同埋葬的人。
冯来到锻炉旁时,老将军项安正负手立于炉火之前。
“二十万大军,将军。”
冯望着飞溅的火星说道。
“秦军的阴影,已经压上地平线了。”
炉火映照着老将军苍老的面容。
赤红色的光影勾勒出每一道皱纹,仿佛那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一场场战争与葬礼刻进骨血的伤疤。
他的脸不像被岁月雕刻。
更像被无数场葬礼一点点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会恐慌的人,都是还有东西可失去的人。”
老将军苦笑了一声。
“而我们——”
“早就把一切都交出去了。”
随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即便如此……”
“每个夜晚,我还是会害怕失去你们。”
冯握紧了剑柄。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糙的皮革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冰冷的汗意悄然浸湿了双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越是坦然面对死亡的人,往往越拼命地想守住某些东西。
“如今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份血契。”
老将军望向远方。
“若我们是祖先与虚无之间最后一道防线——”
“那就让秦国付出它无法承受的代价。”
“让他们即便淹死在我们的鲜血里,也永远记得我们的名字。”
说完,他从炉中夹起一块燃烧的炭火。
直接放在掌心。
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细细的青烟从指缝间升起,像是一柱献给亡魂的黑色祭香。
疼痛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敌人。
而是一位陪伴了太多年的旧友。
“记住,冯。”
“士兵会畏惧死亡。”
“而一个注定覆灭的家族——”
“只害怕被遗忘。”
夜风吹动残破的军旗。
猎猎作响。
仿佛昔日战死的英魂,正随风归来。
破碎的旗帜拍打旗杆,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振翅。
有那么一瞬间。
冯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无数古老武将的身影。
他们静静站在火光之后。
于黑夜深处注视着他们。
那是大战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项燕走进内室。
褪下披风时,只有黄月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厚重的披风落在地上。
发出疲惫的轻响。
那一刻,这位征战半生的名将看起来承担的不是荣耀,而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铠甲支撑了他很多年。
可今夜。
连钢铁似乎都已无法继续替他伪装坚强。
他俯身抱起三个孩子。
屈。
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