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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十六章:坠落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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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仍不知道。

自己其实早已死去。

秦军战车开始下沉。

沉重车轮艰难转动。

随后被泥沼一点点吞没。

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战争渐渐失去了刀剑碰撞的模样。

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缓慢而无声的绞杀。

泥浆死死缠住士卒的双腿。

仿佛大地终于决定亲自挑选。

谁有资格继续活着行走其上。

每迈出一步。

都会传来令人不适的撕扯声。

像血肉正从伤口中缓缓剥离。

空气也越来越沉重。

仿佛整座山谷都在缓缓下沉。

沉向某座尚未封土的巨大陵墓。

秦军战鼓开始凌乱。

鼓声穿过雨幕传来。

失去了往日的节奏。

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像一颗逐渐失控的心脏。

正在走向死亡。

队列开始散乱。

军阵开始变形。

那个曾经横扫列国的秦军。

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因为他们面对的敌人。

不再是楚军。

而是疲惫。

而疲惫这种东西。

只要积累得足够久。

最终都会变成恐惧。

秦军的战鼓开始变得凌乱。

鼓声穿过雨幕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时断时续,仿佛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原本整齐如尺的军阵,开始出现裂缝。

曾经横扫诸侯、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纪律,正在被一种他们无法挥剑斩杀的敌人缓慢侵蚀。

疲惫。

而疲惫一旦积累到极致——

便会化作恐惧。

第十五日黄昏。

项燕登上了一处高坡。

这一刻,他脸上的疲惫已经不再是伪装。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将他的披风浸得沉重。

暮色将整片山谷染成暗红色,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缓缓拔出青铜长剑。

铮——

剑身震鸣。

尖锐而悠长的颤音划破潮湿的空气。

连战马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喷吐出的白雾在风雨中迅速散开。

那声音不像进攻的号角。

更像无数亡魂提前奏响的哀歌。

冯站在他的左侧。

老将军项伯站在右侧。

三人立于雨幕之中,宛如三根钉入天地之间的铁柱。

“时候到了。”

老将军缓缓挺直脊背。

那一瞬间,岁月仿佛从他身上退去。

“泥沼已经没过他们的膝盖。”

“淮水就在他们背后。”

山谷下方。

暴涨的淮河正撞击着河岸。

沉闷的轰鸣声不断回荡。

像一头等待吞食尸骸的洪荒巨兽。

冯的双眼微微发亮。

那已经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而是猎手终于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才会出现的光。

“前锋已经准备完毕。”

“将军。”

“是否发出信号?”

项燕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虎口早已裂开。

掌心满是旧伤与新痕。

随后,他又看向整座山谷。

胸口深处。

那块玄玉再次开始灼烧。

一下一下。

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每一次脉动。

都像是一句警告。

而他早已决定无视它。

就在这一刻。

项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时候。

胜利与诅咒。

走的是同一条路。

“我们让他们跑了十五天。”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像岩石在风雨中缓缓摩擦。

“现在——”

“该让他们埋葬自己了。”

他缓缓抬起长剑。

剑锋指向山谷。

“叔父。”

“左翼交给你。”

老将军咧开嘴。

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笑容。

“老夫已经等太久了。”

项燕又看向冯。

“冯。”

“截断河岸。”

“一个都不要放走。”

冯抱拳。

“遵命。”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整整十五天的杀意。

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项燕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泥土、潮湿铁锈以及河水暴涨后的腥气。

闻起来。

仿佛整座山谷早已被提前挖好。

只等死人入住。

他知道。

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句话。

不仅是对秦军的判决。

也是对自己的判决。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

再没有回头路。

项燕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黄月的身影。

烛光下。

她低头绘制地图的模样。

平静。

冷静。

仿佛早已看见这一切。

仿佛早已看见无数人的死亡。

并亲手将他们安放在该死去的位置。

凤凰织网。

而他负责收网。

项燕重新睁开双眼。

眸中的最后一丝迟疑已经消失。

只剩冰冷。

以及决绝。

“不要俘虏。”

他轻声说道。

“我只要——”

他举起长剑。

雨水顺着剑锋流淌而下。

像鲜血。

“安静。”

轰——

天际骤然响起惊雷。

仿佛天地回应了他的命令。

下一瞬。

楚军军阵深处。

一面沉寂了整整十五天的黑色战旗——

升起了。

continua

黑旗升起。

没有号角。

没有呐喊。

甚至没有冲锋的命令。

只有那面旗帜,在暴雨之中缓缓展开。

雨水顺着旗面流淌。

漆黑的布料像一片被撕开的夜幕。

山谷另一端。

李信正在军帐前查看地形图。

他的靴子已经被泥浆染成褐色。

连日的推进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胜利近在眼前。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一名副将匆匆冲进雨中。

脸色苍白。

“将军!”

“楚军升旗了!”

李信抬起头。

眉头微皱。

“升旗?”

“什么旗?”

副将咽了咽口水。

声音有些发干。

“黑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信缓缓站起身。

目光投向远方。

暴雨模糊了视线。

但在灰暗天地之间。

那一点漆黑却异常清晰。

像一滴墨。

落进了一池清水。

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正在注视着整片战场。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李信笑了。

笑容里带着轻蔑。

十五天。

整整十五天。

项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不断后撤。

如今终于准备反扑。

可惜。

已经太晚了。

“传令。”

“前军推进。”

“今晚之前。”

“我要看到楚军主帐。”

副将却没有离开。

李信察觉到异样。

“还有什么事?”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

“斥候没有回来。”

李信神情一顿。

“哪个方向?”

“东侧三队。”

“西侧两队。”

“还有南面的骑探。”

副将声音越来越低。

“全部失去联系。”

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击着大地。

李信沉默片刻。

随后冷笑。

“不过是暴雨而已。”

“这片沼泽本来就容易迷路。”

“继续前进。”

“违令者斩。”

副将只能抱拳退下。

然而。

当他转身离开的瞬间。

李信的目光却重新落回地图。

不知为何。

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忽然从心底升起。

很轻。

却挥之不去。

就像一根细针。

缓慢刺入皮肉。

而另一边。

高坡之上。

黄月正静静望着山谷。

雨幕遮蔽天地。

风吹动她的衣袖。

油纸伞边缘不断滴落水珠。

她身后摆放着数十卷地图。

每一卷都被雨气浸染得微微卷曲。

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

连翘站在一旁。

忍不住看向远处。

“夫人。”

“秦军真的会继续追吗?”

黄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山谷。

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火光。

许久之后。

才轻声开口。

“连翘。”

“你见过猎人捕狼吗?”

连翘一愣。

摇头。

黄月微微垂眸。

“狼很聪明。”

“陷阱太明显。”

“它不会进去。”

“所以猎人要先让它赢。”

“让它吃饱。”

“让它相信自己已经成为猎手。”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等它忘记恐惧的时候。”

“它就会自己走进笼子。”

连翘忽然感觉背后发冷。

“李信已经忘记恐惧了吗?”

黄月望向远方。

那里。

秦军的火把正一点一点进入谷地深处。

像无数萤火。

飞向黑暗。

“不是忘记。”

她轻声说。

“是他已经开始相信。”

“命运站在自己这一边。”

风忽然变大。

伞面微微晃动。

黄月抬起手。

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中央。

那里。

有一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

像一滴尚未干涸的血。

“而当一个人开始相信命运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命运通常已经准备杀他了。”

山谷深处。

暴涨的淮河发出低沉轰鸣。

像某种远古巨兽。

正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睛。

而李信不知道。

他距离那双眼睛——

已经只剩最后一步。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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