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设下的陷阱,并不是一次攻击。
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崩塌。
秦军二十万人,并非战死于什么壮烈的阵列之中。
他们被撕裂,被冲散,最终化作一场失控的洪流。
军官们被泥泞与恐惧蒙蔽了双眼,践踏着自己的士卒向前逃命。
淮水化作一座钢铁坟墓。
那些为荣耀而打造的秦甲,此刻却成了拖拽他们沉入深渊的重负。
惨叫声、金属沉没的闷响、濒死的祈祷与骨骼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首扭曲而骇人的挽歌。
最先消失的是军纪。
随后消失的是骄傲。
最后消失的——
是人与惊惶野兽之间最后的区别。
“这根本不是军队——!”
一名百夫长在被泥浆吞没前嘶吼道:
“是这片大地在吞噬我们!”
燕站在尸体与泥水之间,忽然停下脚步,吐出一口紫色的鲜血。
天地在他眼前短暂倾斜。
仿佛连重力都开始怀疑他的存在。
仅仅一瞬。
远方的地平线仿佛融化成模糊的黑影。
战场上的喊杀声也变得遥远而沉闷。
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从内部崩裂。
可他带来的恐惧,却仍在不断扩散。
冯与项老将军终于杀出重围,来到他身旁。
“李信正在试图从北翼撤离。”
冯沉声禀报道。
“但秦军已经彻底失控了。”
“没有军令。”
“只有惨叫。”
燕闭上眼睛。
仅仅一瞬。
对于一名统帅来说,那已经太久。
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
刚刚好。
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战场。
而是自己的孩子们。
在一片和平的天空下奔跑嬉笑。
“别让他的名字留下任何痕迹。”
燕睁开眼,声音冰冷。
“项老将军,封锁渡口。”
“冯,随我来。”
“把这条河,彻底变成他的墓碑。”
“贤侄。”
项老将军看着他。
“你的光正在熄灭。”
“你已经走在两个世界之间了。”
燕没有回头。
“当我明知月的命运远比我更宏大,却依旧握住她的手时——”
“这条路,我就已经选了。”
他缓缓握紧长剑。
“若我必须化作鬼魂,才能换来孩子们拥有一个家。”
“那便如此。”
项老将军垂下目光。
因为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最危险的人。
从来不是不怕死的人。
而是已经接受死亡的人。
河面上的狂风卷走了这些话。
像一场提前降临的送葬誓言。
与此同时。
距离屠杀数里之外。
城父高塔之上。
月忽然感觉到一股潮汐般的变化,自脊髓深处蔓延开来。
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像冰层正在骨骼内部碎裂。
有什么东西——
在命运那张无形的巨网之中,被彻底撕开了。
一支秦军残部正在进行绝望的侧翼突袭。
而燕的剑。
来不及赶到。
月没有丝毫犹豫。
她在祭灰绘成的法阵中央缓缓跪下。
双膝微微颤抖。
并非因为虚弱。
而是因为即将被唤醒的力量,太过沉重。
地面的灰烬开始缓缓升起。
悬浮于半空之中。
围绕着她缓慢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