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阴影的庇护所
细雨不断拍打着启南城的城墙。
听起来不像雨。
更像金铁相击。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铁锤,正在城池四周打造一口巨大的棺椁。
这不是暴雨。
更像是苍天正以熔化的铁水,一次次撞击大地。
每一次轰鸣,都让城垛微微震颤。
沉闷而空洞。
如同埋葬在石壁深处的丧钟。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冷油与潮湿青铜的气味。
天地似在哭泣。
可那些眼泪,却沉重得如同铅块。
堡垒深处。
寒意滞留于石墙之间。
潮气顺着墙缝缓缓蔓延。
风从裂隙中穿过,发出近乎人声的呜咽。
黄月静静坐在那里。
身旁是她的两个孩子。
屈与梁。
整座要塞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仿佛连砖石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即将永远碎裂。
每一滴落在城墙上的雨水。
都像是在替某种天真倒数。
昏暗中。
只有一支蜡烛仍在燃烧。
摇曳的烛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像被困在古老传说中的幽魂。
融化的蜡油顺着铜烛台缓缓流下。
宛如苍白的骨骼。
黄月没有给孩子们讲胜利。
她讲的是伤痕。
因为在这样的时代里——
活下来,本身就是战争。
“母亲。”
屈望着烛火,轻声问道:
“父亲为什么从不脱下盔甲?”
“连雨停了也是如此。”
黄月替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她的手很冷。
像城墙外的雨。
“因为盔甲防的从来不是雨。”
她轻声道。
“它防的是言语。”
“有些话听起来像雨。”
“落下来时,却比酸毒更伤人。”
“你们父亲明白,如今楚国的太阳已经不会温暖任何人。”
“它只会灼伤那些仍然诚实的人。”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把一把把刀,小心翼翼地放进孩子们的心里。
希望它们不要太早见血。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可胸口深处。
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了。
细小而古老。
像黑暗中断开的玉。
梁微微皱眉。
“是寿春那个人吗?”
“是李园?”
那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息。
连雨声都似乎远去了。
烛火轻轻晃动。
仿佛那个名字后面,拖着太多亡魂。
“李园不是一个人。”
黄月平静地说道。
“他是礼义消失以后,剩下的东西。”
“是你们父亲行走于泥泞时,徘徊在宫墙阴影里的影子。”
屈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声音极轻。
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他是坏人吗?”
黄月望着他。
目光温柔,却带着疲惫。
那不是安慰的温柔。
而是害怕再也无法守住所爱之物的温柔。
“记住他的名字。”
“不要用仇恨去记。”
“要用警惕。”
“仇恨会遮住眼睛。”
“警惕会让它更锋利。”
“因为那些在宫廷里活得太久的人——”
“早已学会不沾血地杀人。”
黄月垂下眼。
她知道。
自己正在夺走一些东西。
一些再也无法归还给孩子们的东西。
天真正在离开这间屋子。
混进烛烟。
消失在发黑的梁木之间。
而天真一旦离开。
便再也找不到归途。
“用心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