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站在门槛边,静静望着。
他看见屈扛着粮袋,双手早已磨得鲜血淋漓。
粗糙的麻布在掌心磨出一道道猩红的伤痕,可少年依旧咬牙向前,一声不吭。
甚至当鲜血滴落在被无数脚步踩脏的雪地上时,他也没有抬头。
仿佛疼痛,不过是每日必须完成的一件小事。
他看见梁正用冰冷的目光盘问守军。
火把摇曳,将他的脸切割成锋利而冷硬的轮廓。
那种锐利,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孩子。
士兵们挺直脊背回答。
谁也无法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一位年幼的公子——
还是未来的刽子手。
而现在,
他又看见了伯。
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
却也藏着一道不属于任何孩子的阴影。
古老。
沉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早已在他灵魂深处苏醒。
只是仍在学习,如何使用这具人类的身体。
老将军项走了过来。
“他们看起来,比起孩子,更像兵器。”
燕缓缓握紧拳头。
“李园夺走了我孩子们的童年。”
“而他的手,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冯冷冷道:
“在这个满是叛徒的世界里——”
“天真,是最先被填满的坟墓。”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坟墓。
沉重的沉默,缓缓落下。
远处,下层校场上传来士兵训练时压抑的呼喝声。
风卷着那些声音穿过城墙。
像是一代人,被迫过早长大的回响。
刀剑碰撞的声音,
听起来已经不像训练。
更像预兆。
燕垂下眼。
声音沙哑。
“我的孩子们……”
“不是在长大。”
“他们是在学会憎恨。”
“比学会做梦还要早。”
“而这样的伤口——”
“没有任何胜利,能够愈合。”
许多年里,
威震楚国的大将军项燕,
第一次不像一位将军。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终于发现,
自己来得太迟,
没能保护最珍贵之物的父亲。
燕缓缓蹲下身。
望向伯。
“北方。”
“你看见了什么?”
伯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瞳孔渐渐失去焦点。
仿佛正穿透城墙。
穿透群山。
甚至穿透这片天地。
还未开口,
整间屋子已经安静下来。
“盾牌。”
他说。
“像森林一样。”
“不动。”
“他们在等待寒冬替他们取胜。”
“那是一支相信——”
“世界会比他们先疲惫的军队。”
他的声音里,
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像是在描述一场,
注定降临的暴风雪。
燕低声问:
“那统帅他们的人呢?”
伯沉默片刻。
“一个厌倦胜利的老人。”
“王翦知道。”
“土地终将属于秦。”
“但他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击碎我们的血脉。”
屋内火光轻轻跳动。
映出燕眼底深藏的疲惫。
那一瞬,
仿佛连他,
也感受到了那个无形敌人的重量。
时间。
“还有吗?”
伯压低声音。
“我看见一只蜘蛛。”
“盘踞在金色宫殿里。”
“它踩着看不见的尸骨。”
“搓着双手。”
“它以为火焰已经熄灭。”
“因为它从未亲身被火灼烧过。”
月不需要询问。
她知道。
那只蜘蛛,
是谁。
燕望向月。
轻声道:
“火不会熄灭。”
“它只会被继承。”
“而每一次继承——”
“都需要祭品。”
阴影之间,